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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章春寒

  智云灵犀的临时股东大会定在五天后。
  地点选在了杭市智云灵犀的总部大本营,位于钱塘江南岸的高新园区。尽管星翰资本方面曾以“程序仓促部分重要股东无法到场”为由提出书面抗议,但根据《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具体条款,只要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十以上股份的股东联名提议,即可强行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无需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强制反对只能失去席位。
  股东大会召开前两小时。
  梁明哲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以手附额,指尖深深按进太阳穴。窗外是杭市早春典型的绵密细雨,雨丝斜织,将远处湿地的轮廓晕染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墨。空气里渗着丝丝寒意,仿佛能穿透双层玻璃幕墙。和香港温热黏腻的温暖截然不同,这正是南方特有的倒春寒。
  门被轻轻敲响,老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玻璃啤酒杯,里面是泡好的龙井。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梁明哲面前。
  “明哲,放松点。”老陈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轻松,“会一开完,尘埃落定,就没事了。压力别太大,身体要紧。”
  梁明哲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像要挥开眼前无形的重压。
  老陈打量着他灰败的脸色,换了个话题:“弟妹怎么样?听说刚生完二胎,还没出月子吧?你这整天不着家……”
  梁明哲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没敢让她知道这边的事。只说是项目出了点技术性问题,得天天盯着,忙。”他的声音干涩,“她现在身体虚得很,不能受任何刺激。”
  老陈理解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略带暧昧的神情:“咱们这行压力太大,确实需要放松。外面诱惑大,有时候一时糊涂……”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关键是知道回头,回归家庭就好。放心,兄弟我肯定帮你瞒着弟妹,绝不让她知道你的那位红颜知己……”
  梁明哲猛地抬起头,:“你在说什么?”
  老陈被他看得一愣,随即脸上暧昧的笑意更深了:“你跟周小姐啊……这段时间,同进同出,香港杭市两头飞,她为你和公司可是出了大力气。这朝夕相处的,郎才女貌……嘿嘿,没关系,兄弟理解。”
  “我跟周小姐,”梁明哲声音冷硬,“纯粹是商业合作,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老陈笑着摆摆手,表情明显是不信:“好好好,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他眼珠转了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有几次我好像听你喊她‘顾小姐’?是我听错了,还是……她到底姓周,还是姓顾?”
  梁明哲面上不动声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听错了吧。有几次我是跟着财务他们背后嘀咕,喊她姑奶奶。财务说,她查账那个狠劲,比姑奶奶还难伺候。”
  老陈哈哈大笑:“还装!还装!都喊上姑奶奶了,这关系能一般?”
  梁明哲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看着老陈笑得见牙不见眼,忽然换了个话题:“老陈,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从大学宿舍上下铺到现在,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智云灵犀这次如果能过关,下一步肯定要拓展海外业务,特别是欧洲和北美市场。那边需要信得过的自己人去打前站。你有没有兴趣?”
  老陈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敛。他沉默了几秒,摇摇头:“谢了,你知道我家情况的,老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离不开人。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你也知道,毕业之后说是备考,叁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得我时不时盯着,我走不开。”
  梁明哲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些都可以解决。公司可以出笔安家费,把伯母和你弟弟都接到杭市来,在西湖边上买套环境好点的房子,请个人专门照顾。你弟弟,公司里也有些基础岗位,可以一边上班一边备考。或者去新成立的海外事业部做点支持工作,正规合同,五险一金,总比在社会上晃荡强。你看怎么样?”
  老陈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哪行!公司现在正是困难时期,舆论压力这么大,我哪能这时候还往公司里塞人,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吃空饷吗?绝对不行!”
  “你弟弟这考公也有好几年了吧,我记得我结婚那会儿,他就说在准备了。”梁明哲像是随口问道,“结果怎么样?上岸了没?”
  老陈的表情变得有些含糊,眼神躲闪了一下:“那小子……唉,不成器,心思没用在正道上。考是考了,分数都差得远……”他含糊其辞,显然不想多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财务总监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复杂,看了看梁明哲,又看了看老陈,欲言又止。
  “梁总,周老……星翰资本的周丽女士到了,在楼下大堂。”财务总监声音不大,说完,目光下意识地又瞥向老陈,带着一丝为难和不忍。
  ***
  大楼一层挑高的玻璃幕墙大堂,此刻被阴雨天的灰白光线填满,显得空旷而冷清。雨水顺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蜿蜒滑下,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顾澜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她穿着一身质感柔软的米白色小西装。独身一人,没有任何助理或秘书,只有一个简单的黑色通勤包放在脚边。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摊开着一台银灰色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些复杂的图表和文档。
  按理说,这样的装扮和姿态,在人来人往的商业大堂里并不起眼。然而,几乎每一个从旋转门进来、或是从电梯间走出的人,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伴随着压低的窃窃私语。
  这段时间,但凡与智云灵犀有点关联的人,谁没听过星翰资本这个名字?风口浪尖上的神秘股东,以一己之力搅动舆论,逆转股价,却又旋即陷入更深的丑闻漩涡。她坐在这里,本身就不平静。
  临近下午两点,股东大会即将开始。陆陆续续有股东代表或授权代理人抵达,多数前呼后拥,带着助理或律师,面色矜持或凝重。奇怪的是,通往会议室楼层的专属电梯入口处,设置了临时的门禁和签到台。两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一一核对来者身份,查验授权文件,确认无误后,才用门禁卡刷开通道闸机。
  “怎么回事?以前开会没这么麻烦啊。”一位中年股东微微皱眉,低声对身旁的秘书抱怨。
  工作人员露出标准微笑,口径一致:“抱歉,先生。最近公司处于特殊时期,舆论关注度比较高。为了确保会议安全和秩序,避免无关人员或媒体混入干扰,临时加强了安保措施。请您理解配合。”
  另一边,财务总监脚步略显匆忙地从电梯方向走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刚磨好的拿铁。她走到顾澜身边,微微躬身,将咖啡轻轻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歉意和局促。
  “周老师,您稍等……实在不好意思,门禁系统那边……好像出了点技术问题,识别不到您的身份信息。技术部的同事正在紧急排查解决,应该……应该很快就好。”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乎不敢直视顾澜的眼睛。
  就在十几分钟前,在楼上的小会议室里,老陈当着她的面,对负责门禁和会务的行政主管明确指示:“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之一,就是讨论如何处置星翰资本。缺了她会照样能开,决议照样能生效。咱们这次就把她拦在外面。免得她进去之后,煽风点火,又出什么岔子。”
  而当时,梁明哲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没有回头。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想到眼前这位周小姐之前解决公司危机殚精竭虑,几乎不眠不休,再想到此刻楼上即将发生的事情,财务总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顾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财务总监涨红的脸,又扫了一眼闸机口那些鱼贯而入的与会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浅浅抿了一口。
  咖啡要趁热喝。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电脑屏幕,偶尔抿一口咖啡。时间在雨声和人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咖啡杯上的热气逐渐稀薄,最终彻底消散。
  一个小时。
  对于只有一项审议提案的股东大会来说,足够完成所有既定议程。
  电梯门开了,人群开始从里面涌出,大多数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会议结束后的松弛或深思,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一个胸前挂着工牌的年轻男人从闸机口里面快步走出来,目光在大堂里搜寻了一下,径直走向沙发区。
  “请问是星翰资本的周丽女士吗?”他的语气谈不上恭敬,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生硬。
  不等顾澜回答,他已经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甩到桌上:“这是刚刚结束的股东大会决议公告。电子版已经发邮箱了,这是纸质版,你看一下。”
  顾澜不紧不慢地合上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将它装入旁边的电脑包。然后才抬起手,拿起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指尖快速拨动了一下页脚,目光扫过几个加粗的关键标题和段落。
  内容核心,与她预想的相差无几。鉴于星翰资本及其关联方近期陷入的严重负面舆情,可能对公司声誉及正常经营造成重大不利影响,经本次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即日起,冻结星翰资本所持股份对应的表决权、提案权、董事提名权等除财产性权利(即分红权)之外的一切股东权利。冻结期限,视“相关风险消除情况”而定。
  措辞官方而冰冷,极力撇清关系。看得出来,既想将她彻底踢出决策圈,抹去影响力,又舍不得真金白银来回购她手中的股份,只好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制裁方案。
  合上文件,随手将它放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与那杯冷透的咖啡并列。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下午叁点叁十五分。
  那个会务组的男人见她看表,像是怕她质疑程序,立刻抢白道:“本次股东大会同时开通了网络投票通道。根据规则,网络投票结束时间不早于现场会议结束当日下午叁点。特别决议事项经出席本次股东大会的股东及代理人所持表决权的叁分之二以上通过。从会议召集、通知到表决程序,完全符合《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规定,没有任何问题。”他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试图在气势上压人。
  顾澜慢慢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完全聚焦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她高声道:“我从会议开始前一个小时,就坐在这里等,等到会议结束,等到所有人都散场离开。“你们声称有技术性问题,无法识别我的身份,所以不让我进门参会。我想问问,我人就在这里,我的股东身份清晰明确。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性问题,能让我连股东大会的门,都进不去?”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闻声纷纷驻足投来视线的股东和代理人们,最后落回男人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分明:
  “我想问问,也请在场的各位股东想一想,如果连我这个第二大股东都可以被这样对待,”她看着那个脸色开始发白的男人,又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股东们,“那么各位,你们能保证,以后的某一天,不会遇到和我今天一模一样的境地吗?”
  清亮尖锐的女声在挑高大堂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原本匆匆走向大门或电梯的股东和代理人们,也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是人的天性。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那个会务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的声音刻意拔高,试图盖过周围的议论:
  “周女士!股东大会的决议是合法有效的!请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干扰公司正常秩序!”
  “无理取闹?”顾澜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回那个男人脸上:“我对本次股东大会召集程序的合法性,以及刚刚通过的所谓决议,持有重大异议。”
  “我,以及我所代表的星翰资本,将在法定期限内,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撤销该项决议。”
  “你敢!”那男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意识到众目睽睽之下太过咄咄逼人这样不好。他下意识地抬头,向上看去。
  二楼的人群中,老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靠在栏杆上,正好看着楼下的一幕。见男人望过来,他点点头,做了个手势。
  这似乎给了楼下男人莫大的底气。他脸色一沉,对着早就候在不远处的保安挥了挥手,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请这位女士离开!智云灵犀不欢迎这种破坏公司形象的人!”
  两名保安立刻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抓顾澜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顾澜奋力挣扎,声音里带上了惊怒。胳膊被反剪在身后,手腕攥的生疼,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周小姐,请你配合!否则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保安面无表情,手下却毫不留情,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拽地推向大门。
  “我自己会走!放开!”顾澜的声音已经有些破碎,带着屈辱的颤音,被押送着。
  只有一个人,还是个女人,至于用这么大阵仗?
  众目睽睽,有惊愕,有漠然,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忍直视却最终别开脸,但最终,没有人出声制止。
  她被两个保安粗暴地推出门,推向门外那一片凄风冷雨之中。
  门口有几级台阶,推搡间,脚下高跟鞋一崴,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她重重摔倒在地。米白色的西装外套瞬间溅满了深灰色的污水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立刻被雨水浸透,沉重地裹住身体,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
  雨越下越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将头发打湿,一缕缕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和脖颈上。她试图用手撑起身体,掌心却被粗糙潮湿的地面磨得生疼,又滑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
  就在这时,一把宽大的黑伞无声地隔绝了倾泻而下的冰冷雨水。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胳膊,帮助她站了起来。
  “周小姐,请小心。”
  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人为她撑着伞,另一人搀扶着她,姿态恭敬。不远处停着那辆熟悉的宾利。
  与此同时,不远处蛰伏的记者也蜂拥而来,举着长枪短炮,全然不顾这恶劣的天气。显然,他们早就得到风声,在此蹲守,等着捕捉智云灵犀这场内部风波可能爆发的最新冲突动态。毕竟,这段时间的智云灵犀,本身就是流量和话题的保证。
  撑伞的男人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部分镜头,同时低声快速说道:“江总安排我们来接您,车上有干净毛巾和外套,请先上车。”
  顾澜站稳了身体,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沉重的大黑伞。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转过身,面向那群已经架好设备的记者。
  伞沿抬起,露出她湿透却异常平静的脸。雨水洗去了妆容,露出底下过分苍白的肤色,也让那双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亮,亮得有些慑人。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寒冷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为了这次临时股东大会,我专程从香港赶过来。”
  “我在外面,从开始等到结束。他们都没有放我进去。”
  “他们甚至……没有给我作为一个人基本的尊重。”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沾满污渍的西装,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把我扔了出来,扔在雨里。”
  她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看向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今天之后,我对智云灵犀这家公司,感到非常,非常失望。”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雨水顺着脖颈的曲线滑入衣领,仿佛毫无所觉。
  “我认为,其当前市值,被严重高估了。”
  话音落下,雨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星翰资本以做空起家闻名。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公开的做空宣言,是刺刀见红的宣战。
  不远处,宾利车内。江贤宇透过车窗,沉默地注视着雨幕中的身影。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吩咐道:“晚一点,找人把今天的新闻投放到京都警察局对面的户外广告大屏上,循环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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