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2)
摄像头被精心的,避开过多私密角度的安装在客厅,卧室,甚至浴室。它们24小时不间断地记录着这个狭小空间里的一切,手机里安装了对应的APP,可以随时查看实时画面和回放。
证明自己“正常”的证据。
证明自己“不正常”的证据。
她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打开手机,调取监控录像,用倍速播放,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另一个自己”出来活动,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事件”。
监控镜头冰冷无情,记录下的只有她独自生活的日常:
沉默地吃饭,坐在沙发上发呆,彻夜难眠地来回踱步,以及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时惊恐茫然的脸。没有失去记忆的行为,没有梦游,什么,都没有。
……
【因为你空无一物。】
……
如果监控拍不到,是否意味着她的病病得更深,更隐秘,只有在“特定刺激”下才会触发?而那刺激是什么?
是虫子,还是…任佑箐?
对任佑箐的恨意,在孤独的,自我监视的日子里,发酵得越发浓烈。在这样的日子里,恨意是支撑她继续“正常”生活的唯一赖以生存的养料。
只是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涃地望向黑暗中无声闪烁的监控摄像头小红点时,她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那个被她恨之入骨、推开的人,是否也曾像她现在这样,在无数个夜晚,透过某种方式,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她?
任佑箐肯定能找到自己的。
她害怕看向门口的猫眼,似乎下一秒在她因为无法控制的求知欲而凑近上前时,看见对面那双贴紧的,撑满整个视线的琥珀色瞳孔。
它们没有表情,它们似在戏谑。
……
任佐荫出入时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对偶尔碰面的邻居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了?
这天是周末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高层公寓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刚结束一次例行公事般,玩如大海捞针的,试图从监控录像里寻找“另一个自己”但一无所获的检视,正蜷在沙发角落,盯着空白电视屏幕发呆。
寂静,唯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这种寂静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喧闹。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叁下。
任佐荫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她从沙发上缓而慢的直立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谁在这个时间,谁会来敲她的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新地址。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不急不缓的叁下: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盗门传来,有些模糊:“任小姐?任小姐在家吗?”
那声音。
音调,语气,太像了。
厉鬼来索她的命了。她果然还是不肯放过她。她来了,就在门外。
极度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随之而来的,是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她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的轰鸣,感受到耳膜那处突突的跳,涨得发痛。
“任小姐?我是楼下1002的,开下门好吗?”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似乎更近了些,带着一点试探性的关切。
幻听?是幻听吗?
因为太恨,太怕,所以把普通邻居的声音听成了任佑箐?不…这公寓隔音不算差,那声音穿透门板后实在太像了。
我不要被关起来。
我不要像那些虫子一样被任佑箐先是抚养,最后用那些没有情绪的眼神观察,最后死掉,被泡在可怜的化学药剂里,最后用镊子展开四肢,被钉子钉起来。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
混乱的思绪中,求生的本能和长期紧绷的神经压倒了一切,她踮着脚尖,毫无声息地,冲进厨房,抓起了那把平时只用来切水果的,有着黑色塑料柄的锋利小刀。
她一把抓起它。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奇异地带来了一丝虚幻的安心。
刀锋在厨房顶灯下闪过一道寒光。她将刀紧紧握在手里,刀刃朝内,贴在手腕内侧,用宽松的袖子巧妙地遮掩住,做完这一切,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回到门厅,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视野扭曲的鱼眼效果中,门外站着一个身影,一个中年女人,微胖,穿着家常的棉质外套,手里似乎还端着一个盖着盖子的碗。
——不是任佑箐那高挑纤细,永远一丝不苟的身影。
真的是邻居?
“任小姐?你在家吧?我刚才好像听到动静了,” 门外的女人又敲了敲门,语气越发和善,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你别怕,我是你房东王阿姨,就是看你一个女孩子刚搬来,平时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进出都匆匆忙忙的,怕你不习惯,正好家里炖了点汤,想着给你送点上来,暖暖胃……”
不是任佑箐,是房东阿姨。那个她搬来时见过一面,总是很热情但被她刻意冷淡回避的阿姨。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虚脱般的瘫软和后怕的冰凉,她握着刀的手猛地一松,那柄冰冷的小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门厅的瓷砖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门外的王阿姨显然也听到了这声响,愣了一下:“任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摔着东西了?”
任佐荫回过神,慌忙弯腰捡起刀,胡乱塞进旁边的鞋柜缝隙里,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勉强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果然是笑容可掬,端着汤碗的王阿姨,她看到任佐荫苍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笑容里多了几分更多的善意:“哎呀,吓到你了吧?怪我怪我,该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的。我看你灯亮着,想着你可能在家……”
“没,没事,王阿姨。” 任佐荫的声音干涩,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谢谢您…我,我刚才在收拾东西,不小心碰掉了。”
她的目光越过王阿姨,飞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确实没有其他人。只有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和空气中隐约飘来的,汤碗里散发出的、温暖的食物香气。
“那就好,那就好。” 王阿姨松了口气,将手里的汤碗往前递了递,“老家散养鸡炖的汤的,趁热喝。一个人在外面住,要照顾好自己,吃饭别总凑合。”
……
她接过那碗沉甸甸的汤,指尖感受到真实的温热,鼻子闻到真实的香气,又低下头,看着碗盖上凝结的水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谢谢王阿姨。”
“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嘛。”
王阿姨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有事可以找她之类的话,便笑眯眯地转身下楼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才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刀。
如果门外真的是任佑箐,她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