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是大心脏,”左淮清利落地换好衣服,找了根皮筋开始绑头发,“其实明天所有人的讨论内容都会围绕这一场爆炸,但没人想惹祸上身。尤其是这么一个雨夜,在这里你死了可没人会为你伸冤。”
  林素雁先是默然,随后笑了一声,半是讽刺半是自嘲。
  她要是交代在这里,林家会派人来找,花满瓯交代在这里,信蝰会有动作。只有那些什么都没有的老百姓,惴惴不安又无可奈何。
  不过......她来烂尾楼是为了把边区整个查清楚,花满瓯又是为了什么?
  左淮清笑了一下,对上林素雁愈加幽深的眼神,笑了一下。
  随后她走两步靠近林素雁,凑到她耳边呵气如兰:“怕了?你可以先回去,明天中午我还没回来的话叫人来给我收尸。”
  或许是刚被雨浇过的原因,她的体温有点高,灼热的气息喷在林素雁耳廓上,几乎是立刻就麻了她半边身子。
  话落,左淮清一笑,转身朝烂尾楼里走。
  林素雁大脑宕机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将衣服穿上,抓着手套跟上去:“老大等等我!”
  *
  檀岛 郁家
  郁白风放下手里的茶杯,不紧不慢地看着桌对面那人。
  刚刚还唾沫横飞指点江山的男人顿住了动作,不太情愿地坐回凳子,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
  全程郁白风连表情都没动一点,直到对面人完全噤声,她才慢悠悠地给对方上了盏茶:“消消气,喝杯茶。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呢?非得闹成这样。”
  这话一出,对面的人火气又蹭蹭蹭上来,将茶杯按在桌上:“你还有脸问?你算什么东西啊就敢对老子的地盘下手,毛长齐了吗你?”
  “笃”一声,郁白风放下了茶杯。
  她好像天生缺了那根筋,就算被人指着鼻子骂都无动于衷。但对面的中年男隐隐感觉有些紧张,看着郁白风慢慢抬起眼,语气轻柔:“我以为,父亲说把商会给我练手,就是全权听我的意思呢?原来不是吗?”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小女孩的天真。
  然而郁白风的外表是极具迷惑性的,中年男看着小孩一般的她坐在那里,鼓起勇气继续辩驳:“郁会长是我们都敬仰的人。但你......哼,我们敬仰郁会长是因为他老人家给我们的利好,你呢?”
  看见郁白风好像有些动容,中年男继续劝说:“孩子,我托大一声也算你叔叔了。听我一句劝,要是大家知道你的做派,老爷子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基石就废了。”
  说到这里,郁白风的动作才顿住。中年男以为自己成功在望,凑近两步,却一下被不知道从哪出现的人压在桌上。
  那男人错愕地抬头,正巧与郁白风对视。这时他才有些惊悚地注意到,郁白风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看进眼里过。
  这回换成郁白风凑近他,笑嘻嘻的声音如同恶鬼:“既然这样,我就得让会出去乱说的嘴闭上呀。谢谢你的提醒。”
  说完起身,冲压着中年男的手下随意摆手,把杯子扔在他面前就离开了。
  那中年男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处理了,干净点。”
  *
  左淮清摸了一把爆炸痕迹最严重的地方,在手里捻开示意林素雁过来:“猜猜看,是什么。”
  林素雁凑过来,有些疑惑地摸了一把:“玻璃渣?”
  “对。”左淮清脸色沉得吓人,“有人在这里搭了个实验室。”
  听到这话林素雁的第一反应是想笑,随后就立刻意识到不对,揽过左淮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摸出手机:那......会不会还有别的人在场。
  左淮清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拿下林素雁的手机,也开始打字:可能会有,但我至少要把爆炸原找到再走。
  这人真是疯了!她们两个赤手空拳,要真遇到有心的,一闷棍就能给人敲晕。
  林素雁腹诽,却见花满瓯继续打字:何况这里像是荒废了,我觉得问题不是很大。
  林素雁这时候才意识到,从进入这栋楼的那刻开始她的眼神就黏在了花满瓯身上,甚至都没有观察过四周。林素雁视线猛地一缩,观察起周遭来。
  细看才发现,这里的陈设是真的很旧。就算被一场爆炸烧得糊作一团,残留的桌椅样式还是能分辨出来。
  花满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逃脱了她的手臂,开始翻箱倒柜起来。得益于这里并不先进的设施,她的动作很快。
  看得林素雁哑口无言。
  半晌,林素雁才蹲到左淮清旁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左淮清咬着一字夹有点莫名其妙:“什么?”
  “嗯......撬锁。”
  更莫名其妙了,左淮清最烦这种话说一半的行为:“我会撬锁,怎么了?”
  林素雁哽住。
  林素雁不知道说什么好。
  被左淮清瞪了一眼,林素雁才意识到自己的偏颇。
  或者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将花满瓯当成左淮清,继而劝说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对她好,这么过着。
  “好了。”花满瓯轻呼一声,将已经落灰的锁慢慢取下来,“我来看看,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没由来的心慌突然席卷了林素雁,她猛地抬手,抓住了左淮清的手腕。
  第7章 幸运的豪门大小姐
  或许是因为风,花满瓯拉开柜子的那一刻,林素雁甚至感觉自己闻到了木柜独有的潮湿霉味。
  微张的抽屉口在林素雁眼里瞬间变成了怪物,她眼睁睁地看着花满瓯被那黑暗吞没,却因为发生的太快而来不及反应,呼喊脱口之前只剩愣怔——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左淮清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素雁面前晃了晃:“看我的脸看入迷了?”
  变形的视线轰然崩塌,林素雁才从被魇住的状态脱出来:“......我......走神了,抱歉。”
  花满瓯挑眉看了林素雁良久。
  在她的注视下,林素雁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不断拉长,放轻,灵魂像是不可抑制似得慢慢战栗起来。这一切源于自己身体的变化都让林素雁不可遏制地认识到她对花满瓯有感觉。
  也同时恐慌着。
  好在花满瓯没有看她太久。
  等到她把视线移走,林素雁才有些狼狈地用自己的意识接管身体。花满瓯似乎对林素雁这一切的心理活动都无知无觉,屈指敲着从抽屉里搜出来的纸:“这东西,看得懂吗?”
  虽然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林素雁依旧条件反射地瞥了一眼。
  封面,上书一排大字《基于插值信息增强与空间转录组数据聚类及集成方法研究》*
  林素雁沉默地转头,看向左淮清。
  两人眼里俱是默然。
  电光火石间,花满瓯先发制人:“你不是大学生吗你怎么看不懂?”
  “大学生就一定能看得懂这个吗?这明显超出我学力了吧!”
  “就算不然你也能拆解一下这个题目吧?来点方向啊?”
  林素雁沉默。
  花满瓯的眼神从坚定反驳到逐渐产生怀疑,看了两眼林素雁,不太确定:“所以你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
  半晌,林素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管理。”
  这回轮到花满瓯半晌没说话。
  尽管她没说话,林素雁依旧确定自己能从花满瓯脸上看到半分不解半分怀疑最后转变为十分释然,具体来说的心里过程就是从不敢相信这也能算一个专业并震惊于跟不上时代到怀疑这真的能学到东西吗最后释然于林素雁是豪门大小姐,并拍了拍她的肩:
  “没关系,不是每个误入歧途的学子都能有属于她的家族产业的,你很幸运。”
  听完,林素雁一个人在风中凌乱。这话清清楚楚地把她和花满瓯之间的代沟拎了出来,以及……林素雁知道花满瓯误会了,有些怀疑要不要解释自己学的其实是军事管理。
  最后林素雁还是没解释,或许是因为错过了那个机会,亦或许是……
  她寄希望于利用这个不一样的锚点,来对自己强调花满瓯和左淮清的不同。
  她们没在烂尾楼待很久。花满瓯把周边搜完一圈之后就招呼林素雁准备离开。
  林素雁还很意外,随后花满瓯就解释道:“大概明天中午,边区警备署的人会来接管这里。今天来这一趟只是想来搜一圈有没有好东西,以及虽然警备署名存实亡,我的人想从他们手里把东西弄出来也不是个很容易的事。”
  说到这里花满瓯甚至摊了一下手,冲林素雁笑了一下:“官老爷的通病吧,吃进去的东西就很难再吐出来。”
  *
  一直到第二天午饭的时候,林素雁还在咀嚼花满瓯那句话。
  林素雁相信能在边区做出这种规模教派的人,必定不会看不穿自己的背景。但“知道有来头”和“知道来头是什么”之间的差距真的不是一点半点,在花满瓯那句话之前,林素雁都是抱着“利用双盲相互行个方便的心态”来和花满瓯交代自己的背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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