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正如这座宅邸的主人一样。
  雄虫温格尔, 序言的亲生雄父, 依靠着庞大的医疗仪器维持他最后一点呼吸。
  “已经死了。”西乌重复这几句话,他别过脸, 看向窗外。那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一位来宾都穿戴了丧葬的礼服。他们平静地站着,偶尔窃窃私语,扬起脸看向窗户。
  序言、西乌、温格尔所在的窗户。
  “温格尔阁下不会醒来。”西乌道:“靠机器维持最后一点生理特征。消息瞒不住了——序言, 你哥哥不会回来了。”
  你,要怎么办?
  序言坐在雄父的床前。他垂着头,脊椎呈现一个尖锐的九十度, 无形的重力叫他无法说出那句话。可想到雄父最后一次醒来,握着他的手, 虚弱地喊着那个名字。序言的双手无法遏制地再一次握紧。
  “打那个药。”序言道。
  西乌拒绝道:“没有用的。”他强调道:“温格尔阁下已经死了。机器一停, 长老会那边就默认他过世,夜明珠家的继承权就会处于空置的状态。”
  你哥哥不会回来了。
  “我让你打!!”序言站起来。无法遏制的愤怒叫他忘记,窗外还有其他人,他揪着西乌的脖颈, 将这个亦敌亦友的家伙撞在墙上,“再撑一下,万一……万一……”
  哥哥,回来了呢?
  序言始终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不要。”西乌说出他的理由,“温格尔阁下拥有特殊的基因病。按照虫族法律,这种特殊疾病都默认由基因库回收。”
  而打了特效药,会完全破坏基因序列,让实验无法进行。
  何况,温格尔已经死了。
  他现在,只是靠着机器辅助,维持最后一点生理上的“活着”状态:他没有呼吸,心脏由机械辅助进行微弱的跳动。他的大脑没有任何反馈,电流不断地刺激下,还让他属于法律上一个“有意识的生命体”。
  一切都依赖基因库的仪器,一切都依赖他与序言那岌岌可危的友情。
  “不要干扰基因库的工作。”西乌对序言说道:“你知道,温格尔阁下的尸体对我很有价值。”
  序言发出一声呜咽,那声音仿若野兽在雨夜里哀嚎,模糊中,带着鱼死网破的感觉。西乌只察觉到一阵翻天覆地,他被他在夜明珠家的朋友摔在地上,对方骑在他身上,双拳挥打,而他自己不断抓挠,两个雌虫忘却任何高科技,只凭借最原始的拳脚暴揍对方。
  “给我药!!”
  “不可能。”
  而这一切,妥协到最后,是西乌愿意将仪器延长七天。他告诉序言,“再打下去,温格尔阁下的尸体就要烂掉了。”
  你哥哥不会回来了。
  序言握着雄父的手,那双曾温柔抚摸过他脸颊的手,在濒死前颤抖握住他的手,此时此刻微微蜷曲,冰冷与僵硬蔓延到序言身上。
  他想到雄父最后说出的那个名字。
  “嘉虹……嘉虹……”
  属于大哥的名字。
  属于雄父最爱的孩子的名字。
  属于未来夜明珠家家主的名字。
  不是序言,也不是雌父,只是大哥,是雄父临死前也想着的大哥。
  “再等等。”序言徒劳地重复着,“哥哥。哥哥。哥哥会回来的。”他与西乌坐在温格尔阁下冰冷的尸体前,无数先进的科技产物簇拥着他们,维持一具尸体的心跳与电波。
  他们打牌。聊天。玩游戏。
  在一具熟悉的尸体面前,两个雌虫竭尽全力不去看,不去听,不去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劝阻一切试图进入房间的雌虫雄虫,用大量除味剂和除菌粉,清理地面多余的刻意痕迹。
  七天,到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
  序言的哥哥,那个名叫“嘉虹”的雌虫没有出现在夜明珠家。
  西乌撤走所有仪器。在夜明珠家盘旋一周有余的贪婪之徒们哀嚎着上前,一个接着一个来到温格尔阁下的尸体面哭丧。他们表现得比谁都要亲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眼泪不要钱地泼洒下来。
  序言什么都哭不出来。
  用尽一切力气和手段之后,他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脆弱。
  往日百般刁难他的蝶族长老会站出来,帮忙用蝶族传统仪式下葬了温格尔阁下。基因库派了大量人手,将夜明珠家团团围住,每一双眼睛都盯着雄父温格尔的尸体。序言看到长老会最器重的“继承者”安东尼斯,得体地站在他哥哥的位置上,招待宾客。
  他动弹不得,眼泪叫一切都模糊。
  到这一刻,连质问都是种徒劳。序言看到安东尼斯朝着自己走来,这位美丽的雄虫穿着朴素,表情谦虚,泪眼婆娑。
  他邀请他晚点走。
  在宾客们都离开的那个晚上,安东尼斯最后一次问序言,“您愿意成为我的雌侍吗?”
  序言也无数次给出自己的答案,“我不是我哥。”
  “所以我只能给你雌侍。”安东尼斯认真考虑道:“序言。我不会亏待你。”
  毕竟,你是夜明珠家家主温格尔阁下唯一尽孝的子嗣。
  “我不是我哥。”序言回答道:“不要把我掺和到你们的事情里,太恶心了。”
  “和你哥哥无关,我只是出于利益的考量。”安东尼斯轻声道:“你不再考虑一下吗?给我做雌侍,并不委屈。”
  “不了。”序言以为这还会有更多拉扯。因为之前安东尼斯劝说过他无数次,恨不得将所有利害关系都掰扯成粉,细细密密说给他听,什么是两全其美,什么是名利双收。
  可序言不愿意。
  他不愿意与他心中害死雄父的家伙共度一生。
  “好吧。”安东尼斯长长地叹一口气,与平常无二,那么礼貌,那么谦逊。他道:“克里斯。杀了他。”
  等序言意识到,那是一个雌虫的名字时,已经来不及了。
  长长的刀刃贯穿他的腰部,巨大的惯性斩断他四分之三的肋骨和一根腰椎。他失去支撑,毫无防备摔倒在地上,鲜血骤然泼洒在他长大的宅邸上。
  剧痛与剧毒同时发生。
  序言看到那个蒙着面的雌虫高举利刃,而他的朋友西乌在拐角处冲出来,手持基因库特制的医生护盾,朝他甩了个小果泥。
  “见鬼。”西乌对序言道:“我以为只有我们基因库想干死你……你把尸体藏在哪里了?什么时候?温格尔现在在哪里?我靠!死鬼!我们好歹是朋友啊。你不能让我没有业绩啊。”
  序言挣扎着爬向港口,一句屁话都不说。
  罗德勒被他唤醒。他被自己忠实的机械们拖上飞船。小果泥一边哭,一边用他自己的身体疗愈他。温先生的仪器被唤醒,切换到导航模式,胡乱之中奔向宇宙深处。
  这就是全部了。
  ……
  钟章听得稀里哗啦的哭。
  “呜呜呜呜他们怎么这么坏。”钟章狠狠一撮鼻子,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呜呜呜都是坏家伙。”
  和序言悲惨但完整的回忆不同。钟章是那个不合时宜的打断者,他躺在序言怀里,听一会儿,泪眼婆娑,抽着纸巾,哼哼唧唧擤鼻涕擦眼泪,抿着嘴听好一会儿,整个人又吧唧掉眼泪。
  这都给序言整不会了。
  雌虫开始怀疑,到底是东方红太脆弱,还是自己讲得太夸张了?
  看着湿了大半个肩膀和胸膛的衣服,序言一度产生不说了的念头。而他这些念头刚出现,钟章就抓着他的衣服,像个依恋的孩子一般磕磕绊绊哭诉起来,“我没事。呜呜呜。伊西多尔。”
  大概是情绪上头了。
  钟章后面就重复着序言的译名,反反复复好几次。序言都没有办法沉浸在过去悲痛的感觉里,挑挑拣拣一些重要的因果关系说,然后看钟章哭成喷泉。
  序言:“……都已经过去了。”
  钟章一边打嗝一边小心眼,“这怎么是过去了。你。你不是还没有复仇成功吗?”
  序言:“安东尼斯很难杀。”
  钟章呜呜得咬衣服,“那岂不是,没有办法报仇了吗?哇啊啊,伊西多尔。伊西多尔。他把你伤得那么重。”
  序言:“……慢慢养着,总能养好。”
  比起安东尼斯,序言更愿意恨自己那两个雌虫兄弟。他恨他们不来,又怕他们不来是因为死在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曾经试过去寻找他们,而靠着他自己和星盗们的力量,实在难以找寻到兄弟们的下落。
  他以为兄弟们会和自己一样去怀念他们雌父呆过的星球。
  他曾真的以为兄弟们至少会与自己有点相似。
  但随着岁年增长,序言发现只有自己怀念自己的雌父,他发现只有他会去寻找自己雌父的尸骨,会经常性地去他们出生的那颗星球遗址,远远地观望着。
  “好啦好啦。”序言看钟章要把自己另外一半衣服也哭湿。他没忍住,拍拍可爱伴侣的脑袋,“真的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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