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倒不是他们不认真,而是天上的云不是太小,就是太飘,不是准头不足,就是其他因素导致降雨失败。
  这,这气象局也不是无节制的打高射炮啊。
  老天爷的条件不达标,他们想要给农民们搞一场好雨也没有办法。
  地上,土地焦黄,细土搓一下干得沾手。一部分田埂晒得龟裂,各位干部戴着草帽、盖着毛巾降暑,焦虑得等待唯一一个希望。
  “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激动地站起来,各个踮起脚尖,仰着脑袋,终于瞧见一块背着风吹来的粉白色的云。
  此时此刻,这朵大逆不道的云在他们眼中散发着金光,散发着传说的光芒。
  “快快快快。”
  “炮炮炮。”
  轰——随着声响,炮弹拖着白烟直刺云心,大地亦随之颤抖。紧接着,又是一声。
  炮声在村落上空反复撞击回荡。朵朵浓烟在云层中炸开,那团云剧烈翻滚着,扭曲着,渐渐被撕扯开来,终于化作一片巨大的灰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雨丝灰灰的,落在土里,人们脸上。
  顷刻间,它们噼里啪啦响着,豆大的点溅起无数尘土,腾起一片迷蒙的烟霭。人们发疯般冲进雨中,张大嘴巴吞咽着雨水,任凭雨水打湿衣衫,流淌过全身,恣意地让雨冲刷着每一寸皮肤。
  “下雨啦!”
  “哈哈哈哈哈哈。”
  田里有水了。
  庄稼有水了!
  狗刨县对此一无所知。
  序言只管发货,不管到货,心思全部在情情爱爱上。狗刨县气象局左等右等,都怀疑县长是不是搞什么奇葩项目贪污,专门拿他们当幌子呢。钟章终于在多方对账中得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
  “什么!”钟章一锤桌子,怒不可遏,“谁打得?敢打我的云!”
  这可不是他走人情关系拿来的云。
  这可是用狗刨县的厂、狗刨县的地、狗刨县那些老东西实打实换来的高科技产物,救急用的。
  哪里来的乡野炮弹,居然敢打本县长的云?!
  “隔壁种麦市下了场大雨。”下属汇报道:“怎么办啊。县长,这是我们买的云,怎么能给别人打了?”
  钟章深呼吸,深呼吸,都是东方红大家先好好说话。
  他问道:“种麦市气象局怎么说?”
  “他们说……”下属犹豫,但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他们说,云哪里有什么谁家的,上面又没写名字。种麦市也干旱呢。他们看……飘到他们种麦市上面,他们就打了。”
  第67章
  钟章很愤怒。
  愤怒的他选择去打小报告。
  “呜呜呜伊西多尔。”
  序言还在思考寿命论的严肃问题, 听到钟章的啜泣声,回神。接着,他就看到钟章委委屈屈, 呜呜咽咽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序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能不能再发货。”钟章双手合十, 努力争取道:“这次是失误。”
  序言嘴角一歪, 倒是很稀罕钟章吃瘪的样子。
  “我可不管。”他拿出合同和钟章算清买卖, “纸上面也没有说这些事情。要讲道理,那也是给你的亲戚打下来的——你自己去折腾。”
  好外星人不掺和东方红事。
  钟章气呼呼地来,气呼呼地走, 有种仅退款失败的怒气。带着这股怒气, 他找到种麦市市长的联系方式,直接开麦一顿大喷。种麦市市长是很不服气的, 怎么着?天上的云这么多,我们怎么知道是你订购的?
  你说你付款了?
  我们还说这云是我们跳大神跳下来的呢。你是朝哪一路神仙下得香火啊?什么赔偿不赔偿的,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那我们都打下来,雨都下完了,你爱咋的就咋的吧。
  双方在系统里吵得很不愉快, 非常没有领导的体面。
  主要是钟章没经历过这种乌龙事,他下场那大喇叭一吹,就呼呼得全都知道了。
  外交部、商务部、农业部、航空部一众大佬提着钟章的耳朵, 把人从电话里捞出来。
  “一遇到事情就情绪化。”外交部领导批评道:“我理解你把集体利益放在第一位,但你现在是县长, 以后还要做省长……谈恋爱就算了。怎么谈判还这么乱来?”
  钟章低着头, 默默挨训。
  “这件事情复杂就在‘种麦市也不是故意的’。”商务部领导从合法性、策略性、建设性上给钟章分析利弊。
  农业部领导也在旁边指点两句,时不时给钟章递上一杯茉莉花茶。
  二十八岁的钟章在处理政治上和个大学生差不多。这也是他第一次处理外部矛盾,很多事情仅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实在是无法理顺。
  “好吧。”钟章委屈地思考, “让我想想应该怎么办?”
  大概半个小时候,钟章召开相关人员开了个小会,按照现有的情况去搜集资料:一部分人去验证他们购买云的合法性,一部分人去收集种麦市因这一场雨得到的好处,还有一部分人去准备第二方案。
  钟章本人则开始写正式文书,又老老实实打电话给种麦市市长道歉,双方握手言和。
  ——这也算是钟章职业生涯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当天晚上,他有些焉巴的回到房间。
  序言正坐在床上和小果泥一起拼拼图。看到钟章头发丝都耷拉着,一大一小震惊万分,小果泥更是绕着钟章上下左右地看,还掀起钟章的衣服确认是不是正品。
  “闹钟。”小果泥担忧道:“你被坏东方红欺负了吗?”
  钟章拖着疲倦的身体躺在床上,盖住眼睛,没说话。
  小果泥有点害怕。
  之前钟章一直闹腾,他还嫌钟章太吵。可钟章现在不吵了,幼崽反而浑身上下不舒服,感觉给抠了电池一般,一度要看钟章的肚脐眼还在不在。
  序言也给惊了下。
  “怎么了?”他想起钟章之前对自己的请求,自责起来,“是因为云的事情吗?”
  钟章躺了会,回答道:“不是。”
  眼见外星朋友表情比之前更加不对劲,钟章大呼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解释道:“别乱想。是我和别人吵架了。我情绪太上头了。”
  快递给别人拿走了,能不生气吗?
  序言却觉得不对劲。他伸出手,到一半想起自己还没有决定要和钟章过一辈子,下意识缩回去。钟章却抓住他的手,半跪在床上,用脸去蹭序言的掌心。
  “真的别乱想。”钟章回答道。他从单手抓,变成双手抓,蹭来蹭去的力度越来越轻,像羽毛拂过,又像把序言当做毛绒娃娃,在他身上寻找抚慰。
  序言低下头,慢慢移动目光,顺着钟章的发旋,到他头顶乱糟糟的翘毛,掠过两片睫毛,序言停在钟章的鼻梁上。
  他像一只鸟停在树杈上,不安分地跳动起来。
  钟章的脸上,正呈现出不同于往日的活泼。大概是工作了,真正的遇到了麻烦,他说话时吐露出的语言带着种倦意,脸上却仍然是执拗的。
  这时候,他要提出任何要求。序言不敢保证自己还有什么底线。
  他看着钟章,也不需要这个活泼的东方红再散发出什么魅力,仅是这样依偎这,都有些情难自禁。
  “需要。”序言张嘴,觉得说出口的话是那么令人羞愧。可他实在是不忍心,磕磕绊绊补充道:“需要我帮忙吗?”
  钟章抬起头,笑了下。
  他露出一半的牙齿,近一天没有喝水,嘴唇焦渴,唇纹清晰。可这些都不影响他微微上扬的身体、脸上那公开到有些野蛮的表情,令人感觉到他全身心都撵着一股气。
  “不。”钟章坚定道:“我可以解决。”
  序言猜出来大半。
  在过去,他也有类似的经历。他自己也是如此熬过来的,完全没有熬出头。
  “真的?”序言追问道:“有我帮你……云,也不是问题。”
  钟章坐起来。他握住序言的手,在这一刻,他紧盯着并不是什么爱情,而是另外一种和爱情同样重要的东西。
  “伊西多尔。”钟章说道:“我知道任务很紧急。我也知道你爱我。但你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我会再想办法,用合理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情。”
  亲密关系不是万能的。
  如果钟章自己没有能力,他与序言的关系再好,也顶多算是一个梯子。而踩着梯子上去的人未必是钟章自己。
  钟章不愿意序言成为梯子。
  想明白这些事情,在短短一秒钟的时间里,他的脸忽然容光焕发,再次充斥着十几岁青少年才有的活力。那些因工作而产生的愁苦完全消失,双眼点亮身材,俯斜的身体精神抖擞轻快自如地挺直起来——
  “我们东方红有句话说,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钟章说道:“伊西多尔。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吧。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再看看我,再想想,我真的能活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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