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所谓的监听设备也不过是虚伪的自卖自查。
  房间的主人与闯入者均心知肚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内只剩下仪器扫描的细微嗡鸣和执行者翻检物品的窸窣声。
  程枥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绵长,仿佛真的因疲惫难以苏醒。
  他放松身体,将感知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房间内细微的动静和气息流动。
  程枥阳能感觉到那几道毫无情感的目光数次扫过他的后背和手腕。
  突然,在房间中央踱步的执行者脚步停在了圆桌旁。
  他的视线聚焦在圆桌上——那里摆放着两套使用过的骨瓷餐盘、刀叉和两个喝空的玻璃杯。
  这是拍卖会场准备的双人份早餐。
  一个被拍卖的,被金主折腾了一整夜,状似难以苏醒的“货品”,如何能够和金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使用同样的餐具共进早餐?
  气氛瞬间凝滞。
  另外两名执行者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向那张桌子,他们的视线余光始终聚焦在封莳泽脸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带着估量的审视,扫描仪器的嗡鸣声变得格外尖锐。
  为首的执行者缓慢移动到程枥阳睡着的床边,伸出手,就要去触碰床上人的身体。
  封莳泽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漏跳一拍,面上却不显。
  他在那三道冷漠目光的注视下,面色沉下去,几乎可以浸出水光。
  “我可不喜欢有人随便动我的东西。”
  “弄脏了我的东西,不论是谁,总得要赔偿点什么,才能解除我心头的痛恨。”
  床边的执行者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
  屋内的视线一瞬间全部集中到封莳泽身上。
  封莳泽迎着执行者的审视,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地踱步到桌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拿起一只空杯子把玩,指尖摩挲着杯沿,坐在椅子上。
  看见为首执行者停下动作,最高审判长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那笑容带着纵容的意味,黏糊的目光投向床上“熟睡”的身影,危险而阴郁。
  封莳泽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吵醒对方:“这小东西,娇气得很。”
  “他昨晚闹腾得厉害,早上饿得不行,又使性子不肯起床。”
  他顿了顿,言辞间满是“金主”对感兴趣“宠物”特有的,混杂着掌控欲和奇异耐心的亲昵:“没办法,只好亲自‘伺候’着喂了点东西。”
  “你们有养过这样的小东西吗?”
  他描述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抱怨的甜蜜。
  那双人份的餐具,成为了“亲自喂食”的佐证,而非地位平等的共餐。
  封莳泽眼眸半敛,捏着杯子的手悬在空中轻微晃悠:“我呀,一向不喜欢有什么人随便动我的东西,也不喜欢有人忤逆我的想法。”
  “对于我喜欢的小东西,我一向是不吝啬给出让步的。”
  “不过,”最高审判长目光一凝,变得锐利而富有杀意,“要是有人提前坏了我的兴致,就得承受来自我的怒火。”
  封莳泽的手骤然松开,玻璃杯当即坠落,在铺着厚厚毛绒地毯上留下沉闷的声响。
  裂痕遍布其上,最高审判长不紧不慢重新将它捡起来,打量一瞬,将其推回桌上,摊手:“不好意思,手滑,这间房屋内损毁的一切物品,就记账在我的名下即可。”
  “我想,你们很清楚最终的货品结算流程。”
  第36章 细水长流
  封莳泽的这一番话将被打扰甚至质疑的不满直截了当地摆在台面上。
  为首的执行者在封莳泽脸上和床上的人影之间来回扫视。
  封莳泽坦然回视,面色不虞。
  这是帝国贵族的一贯作风,身居高位,便盛气凌人,容不得丝毫沙子落入到自身干涸的湖泊之中。
  程枥阳适时地在被子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状若不满的撒娇,仿佛被屋内人持续不断的交谈声打扰了清梦,更加印证了封莳泽的说辞。
  几秒钟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为首的执行者微微颔首,银色面具后的金属机械音响起:“我们十分理解您的想法与喜好——我们并非有意引起先生不快,只是刚好看见您的货品似乎没有掖好被角。”
  “自作主张,还希望先生海涵。”
  即便用着电子声音,依旧能够听出执行者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冰冷的审视感随之消退。
  方才的一切就这样被粉饰。
  “房间检查完毕,未发现异常。感谢您的配合。”他例行公事般地说道,随即对另外两人做了个手势:“我们还有别的房间要检查,就不打扰您和您的‘货品’休息了。”
  “另外,拍卖会场昨日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为了您的安全,应当会暂时封锁几日,在此期间,我们会为您提供住宿饮食。此后相关事宜将由系统通知。”
  “祝您生活愉快。”
  三名执行者动作利落地收好仪器,没有丝毫停留,迅速退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落锁的“咔哒”声清晰传来。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封莳泽坐在桌边,才真正松懈下来。
  伪装出的慵懒餍足从脸上褪去,最高审判长脸部的更改卸下,眉头微蹙。
  刚才来自拍卖会场的试探,绝非偶然。
  他们在怀疑房间内的住客是否真的于此休息了一整夜。
  程枥阳从床上坐起,眼神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他扯过地上散落的衬衫迅速套上,绑着布条的手腕活动受限,首席哨兵从床上下来,单手将布条从腕间一圈圈绕下。
  昨日被掰脱臼红肿不堪的手腕因为处理得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程枥阳将布条随意缠绕在脑后半长的头发上,留下一条小啾啾。
  “不是例行检查。”程枥阳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用过的那个空杯子,指尖沿着杯沿那部分被封莳泽摔在地面上留下的蛛网裂痕摩挲,眼神冰冷,“他们在找东西——也许是找人。显而易见,住宿区有人惹出了一点麻烦,逼迫着拍卖会场出动人马挨个房间检查。”
  “红灯区的暗夜蔷薇做的事情可没几件值得这样大费周章——毕竟每一样都踩在审判长阁下你们的警戒线上,应当足够判处诸多罪名。”
  除了——令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被帝国严令禁止,正处在风口浪尖的违禁药品迷梦。
  兴许还要再加上最新发现的南柯。
  封莳泽点头,走到窗边。
  他撩开厚重的遮光窗帘一角,窗外,朦胧一片。
  红灯区的天空总是笼罩着一层灰色,机械建筑鳞次栉比,却每每泛着老旧的运转齿轮声响。
  不远处,是拍卖场专属通道出口处,隐约可见更多戴着同样面具、装备着抑制器的黑衣人身影在快速移动,封锁着各个出口。
  这里繁荣到难以想象,这里贫穷得难以想象。
  “他们对拍卖会场内所有人都保有敌意,从客人开始怀疑,甚至可能在寻找拍卖货品是否存在漏洞。”
  封莳泽放下窗帘,转身看向程枥阳,眼神凝重:“‘南柯’的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泄露得更快,或者,拍卖场内部本就有问题。只是目前我们的有效信息太少,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情况。”
  但大概和要寻找的南柯及流动方向有大关系。
  “昨日,压轴的南柯是被谁拍下了?”
  程枥阳骤然回想起拍卖会的后续,同看起来格外无辜的封莳泽面面相觑。
  显然,同样提前离场的二人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信息——他们每一个人想起来最初参加这场拍卖的目的。
  “你或者女皇陛下有安排其他人来这里么?”程枥阳不死心,放下手里的东西。
  封莳泽恍惚间视线微飘:“来这里的任务具有隐秘性,并不适合多人参与,莱茵女皇认为我能独自完成。”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了。
  相顾无言。
  “许锘。”程枥阳立刻想到那个同样混进来,计划未遂,音讯全无的家伙。
  “同样作为‘买家’,他离开会场比我要晚,但并不确定他究竟在拍卖场待了多久。”封莳泽冷静分析:“唯一能知道的是,他应当也在这一层的房间里。”
  “但眼下,拍卖场已经封锁了,是否能够离开这个房间还有待商榷。我们现在是‘瓮中之鳖’。”他走到程枥阳面前。
  “的确可以先找到他。不过,亲爱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给你的手再做一个简单的治疗。”
  程枥阳没反对——尽管依照他的习惯,从来不会多费力气去处理已经愈合的伤口。
  封莳泽从通讯手环内侧扣出一个纽扣大小,极为眼熟的便携式治疗仪。
  他示意程枥阳坐下,半跪于哨兵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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