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没有看洛伦,洛伦也没再看他,只是用平静的眼光瞥了眼侍卫。
侍卫低下头、慢慢地矮下身,逐渐缩回到刚刚的角落,蹲在那里不动弹了。
但他的眼神仍旧时不时在西里尔和洛伦身上来回扫荡,在困惑和凶戾之间游转。
洛伦理了理心情,才开了口:“三番两次谋害皇子......”
“不是我。”侍卫犟着脖子开口:“是那个虫皇,非要把罪名安在我头上。”
洛伦挑眉:“不是你?”
侍卫愤愤不平,却也有理有据:“我哪来那么大的权限,调动那么大一艘悬浮车?”
“况且,我听说,那个内侍死了。我都不认识他,和他也没有仇。”
酒杯的碎渣在地上反射出微弱的光,忽隐忽现。
洛伦缓缓闭上了眼,思索着这个侍卫的话。
一时间,客舱里十分安静。
几分钟后,西里尔叹口气:“殿下......”
“闭嘴。”洛伦当即打断:“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和我说话。”
他们之间有默契,所以,洛伦看得出来,西里尔仍然没打算和盘托出。
更加显得这默契来得可笑。
就这样,客舱内一直保持着安静,只有悬浮梭行驶的嗡嗡声。
直到它降落在府邸内的停机坪上,客舱内那如死寂一般的氛围才略微松动了些许。
舱门滑开,洛伦率先走了下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西里尔跟在他身后半步,再后面,是那个完全自由、却十分懵逼的侍卫,也跟着一起走了下来。
夏尔迎了出来:“殿下,您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西里尔和那名侍卫:“爆炸案,有结果了吗?”
洛伦摇头:“还没有定论。”
夏尔又看了眼那名侍卫:“这位是......”
没等西里尔开口,洛伦抢道:“这是宫里派来协助调查爆炸案的侍卫。你不用管,全权交给西里尔就行。”
夏尔:“是。”
洛伦继续往里走:“夏尔,府内的安防系统升级得怎么样了?”
夏尔跟着他的步伐:“方案已经拟定好了。第一批设备已经全部安装完毕,正在进行调试......”
他一边汇报,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西里尔。
西里尔脸上看起来很平静,但夏尔仍然能感觉出来,他和殿下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那种萦绕在他们之间的默契、甜蜜和彼此的依恋感,已经消失了。
*
洛伦在府里忙了一下午。
他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安防系统的进度,小到一个装置的作用都亲自过问,一度让夏尔忐忑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而不自知。
搞得殿下像是要抢了他的活儿。
洛伦放过了夏尔,又开始折腾影爪。
他把影爪叫出来,一句句询问翡翠脊的秘密基地的死士训练进展。
影爪的身份,是不能进皇宫大殿的。今天他没跟着去,也不知道西里尔和洛伦之间发生的事。
他只觉得今天的殿下十分奇怪,一句句问得很细,最后还差点儿要去基地巡视。
好不容易被他劝说得放弃了想法。
一个皇子,莫名去翡翠脊悬崖底.....这是生怕别的势力弄不明白他们偷偷组建死士队伍呢。
洛伦忙完了这些,想来想去,把婚礼前没结尾的传媒公司计划书拿了出来。
修改、完善,筹备成立时间和第一批的员工。
这一忙,就忙到了半夜。
夜已经深了,洛伦回到主卧时,屋里亮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西里尔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出来,没穿上衣,只裹了一条薄薄的浴巾。
水汽从他胸膛往下淌,逐渐隐没在浴巾的边缘里。
洛伦看都没看,直接走到床边,脱了衣服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可真够累的。
不多时,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西里尔的存在感强烈无比。
他半靠在床头,并未躺下:“殿下......”
洛伦猛地睁开眼,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
他一下坐起身。
西里尔的话全都卡在嗓子眼。
洛伦的这个动作,就像在他心上插了一把刀。
一向溺爱他的雄主,如今就像是防着什么肮脏东西一样防着他,一点点物理距离的靠近,一点点声音的提醒,都像在一块洁白的丝绸上滴上了一滴乌黑的墨汁,洗都洗不掉。
又是半响漫长的沉默。
西里尔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个侍卫,你怎么处置的?”洛伦突然问他。
屋里再次沉寂下来。
若说之前的种种都是洛伦的猜测,西里尔仍旧有办法去圆谎,去证明自己的亲白。
那,现在这个问题,就会明白无误地说明他的立场。
半响,西里尔才用沙哑的嗓音回道:“暂时和凯恩住在一起。”
他不能再说谎。
“嗯。”
洛伦短暂地停了停,又说:“你这次受伤不轻。医生说过......”
“......让你住回隔壁的房间,方便他随时查看。”
雄主在赶他走。
雄主要赶他走。
西里尔突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从他第一次喜欢上洛伦、第一次决定和他好好在一起、第一次听洛伦表达爱意......
直到他们的婚礼......
像现在这样的场景——被洛伦抓包、真相大白的场景,时不时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是噩梦。
洛伦知晓了真相,愤怒于他的背叛,鄙夷于他的无耻。
可他的雄主还是太温柔了。
即使到了这一步,仍然没有怒斥一声“滚!”
只是像现在这样,用着“为他好”的借口,强行分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西里尔不想。
他是他名正言顺的雌君。
他想留下,想倾诉爱意,想把自己一颗真心剖出来给他看。
可他不能。
他依旧是帝国的上将。
他肩膀上是一名军雌应该负担的职责。
西里尔几乎用尽了力气,手撑住床垫,下了床、穿好鞋。
就这样站着。
一直站着。
没发出一点声音。
久到洛伦翻了个身,突然睁开了双眼。
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听话地离开。
西里尔张了张嘴,可他还没说话,洛伦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腿里一阵发软。
再站下去,他快站不住了。
西里尔从来没想过,他一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上将,会有这么一天,连基本的站立都保持不住。
他把床上的枕头拽了过来,手撑着床单,手指朝着洛伦的方向伸了伸。
不过是短短一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天涯海角。
他用尽力气站起,缓慢转身,声音干涩低哑:“殿下,晚安。”
身后没有回应。
西里尔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空间,也像是隔绝了两颗心。
*
清晨的光线带着凉意,西里尔洗漱完,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走了出去。
洛伦的书房连接着卧室,都挨在一块儿。
西里尔路过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书房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瞬,敲了敲门,推了开来。
夏尔正站在桌子旁,跟洛伦汇报着什么,听到声音,抬头朝他看来。
但洛伦仍旧低着头。
见夏尔停了汇报,他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平静无波:“继续说。”
他的神情专注而又认真,琥珀色眼眸中透出来的光,依旧那么璀璨。
夏尔转回了头:“柯尔特阁下来电,说之前签过的股权需要完成一次手续变更。”
“我记得,当时的股权,是登记在西里尔冕下的名下?”
西里尔听到自己的名字,开口道:“我可以......”
“不必麻烦他。”洛伦直接打断,他就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西里尔的存在一样,带着一丝冷漠倦怠的声音说道:“你去一趟,把股权的持有身份变更成你。”
“手续和验证,由你全权处理。以后顶点矩阵的事务,由你负责。”
西里尔僵在门口。
心底一沉再沉。
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剩不下了。
夏尔终究还是抬起头,看了西里尔一眼。
“好的,殿下。”
西里尔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门外的雕塑。
书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说了些什么,西里尔也听不清。
他似乎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某处缓缓裂开的、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难过的感觉已经不再激烈,反而变成一种缓慢下沉的冰凉,混合着对自己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