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故事是真的,每一分痛苦都是真的,他只是……绕开了那片名为“帝国”的雷区。
  “雌父……是名军雌。”他声音微颤:“他临走前……跟我说,只是个简单的信息对接任务,很快回来。”
  廊下穿堂风掠过他略显单薄的肩背,将压抑的话语揉碎在空旷的回廊里。
  “可他是被押送回来的……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叛国”二字出口时,他的心猛地一缩,巨大的悲伤和更深的忐忑交织。
  他说的“国”是帝国,而非……联邦。
  “他们说他在任务中通敌。”西里尔猛地抬头,紫眸直直看向洛伦:“我不信!我雌父绝不会背叛...联邦!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这激烈的情绪如此真实,几乎灼伤了空气。
  洛伦心底的怀疑被这浓烈的悲怆感染,瞬间淡了三分。
  “秘密审判……秘密处决。”他喉结滚动:“我雄父……接受不了。三个月……就跟着去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伪装的破碎感:“我成了……罪臣之子,四处游荡,最终……被卖到奴隶所。”
  短暂的沉默后,西里尔继续说:“我听说……当年案件的档案,是机密,存放在二皇子府邸。”
  叙述就这样停止了。
  余下的,不必再解释。
  他跪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透、无家可归的雏鸟,一半的灵魂沉浸在真实的丧亲之痛里,另一半则悬在半空,等待着洛伦对他这番“坦诚”的最终裁决。
  洛伦沉默地注视着门外那道身影。
  那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不似作伪。
  这份身世,以及那份指向卡斯帕的的执念,也足以解释他之前的许多行为。
  良久,洛伦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进来。”
  西里尔起身,挺直身板,步入书房,在书桌前不远处站定。
  洛伦扫过他苍白的脸:“为何隐瞒?”
  “因为害怕。”西里尔低着头:“怕殿下嫌弃我是罪臣之子。”
  “更怕......殿下知道我想调查当年的案件,想潜入二皇子府邸,所以呵斥我、阻止我,甚至......把我踢出殿下府邸,把我扭送法庭。”
  他顿了顿:“在殿下身边,我第一次感觉到……安全。”
  “我想留下。”
  洛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通敌叛国?你雌父当年,去哪里执行任务?通的是哪里的敌?”
  西里尔心头猛地一紧,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当年,我……只有十五岁,许多细节雌父并未告知。”
  “或许是某处星盗,或许......是帝国。”
  “但我雌父……他至死都坚持自己无罪,忠于联邦。”
  洛伦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室外偶尔传来的风打窗棱声。
  就在洛伦思忖是否该继续追问时,西里尔忽然抬起头。
  “殿下知道了我的身份,会去告发我吗?”
  洛伦眉头微蹙,下意识回答:“不会。”
  “会因此……嫌弃我吗?”西里尔追问。
  “不会。”
  西里尔深吸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那……仍然会把我当成你的雌奴吗?”
  “……”洛伦一时语塞。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瞬间搅乱了他原本冷静审视的节奏。
  雌奴……这个称呼所暗示的亲密关系,是他从未真正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他留下西里尔,起初是出于自保、利用,或许还有些许怜悯,但绝非基于亲密关系。
  直接否认?这个时机不合适。
  直接肯定?那更不行。
  沉默片刻,洛伦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你的命,先留着。”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去查证。”
  书房内的空气,因那个被洛伦刻意回避的问题,而残留着一丝凝滞。
  他决定换个话题,一个能把他们两个之间微妙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的话题。
  “还记得卡斯帕娶雌侍仪式当晚的事吗?”洛伦问。
  西里尔颔首。
  “当晚,有个侍卫引我去找洛瑞安。”洛伦说:“已经查明,他是波旁家派来的,在教导营任职。”
  西里尔倏然抬头,紫眸中涌起惊愕情绪。
  他立即明白,为何洛伦会去教导营,也知道了洛伦提及此事的用意——这是他给自己的机会。
  洛伦靠进椅背,姿态放松:“波旁家族是二哥的钱袋子。动他们,不能打草惊蛇,必须一击即中。你觉得,该从哪里入手?”
  西里尔脑中飞速运转,语气变得冷静而专注:“波旁家族立足的根本,是他们掌控的庞大矿业。这样的垄断体系,必然有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略微停顿:“比如,不合规的利益输送,甚至走私,都是他们常见的敛财手段。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方向不错。”洛伦点头:“但线索呢?波旁家做事,不会留下明显的尾巴。”
  “那个侍卫,”西里尔接话:“他是干脏话的角色,很可能在其他事上也有份。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线索。”
  他向前倾身:“殿下,请给我一个机会。”
  洛伦凝视着他。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先前那点暧昧的尴尬已被此刻严肃的密谋所取代。
  过了片刻,洛伦才缓缓开口:“珍惜这个机会。”
  *
  翌日,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西里尔起得很早,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墨黑的长发束在脑后。
  当他走出偏殿时,凯恩已经等候在廊下。
  仔细看他,就会发现他有着一双不同寻常的异色瞳——左眼深褐,右眼却是琥珀黄。
  他穿着皇子府亲卫的统一制服,身姿笔挺,气质沉稳。
  “西里尔阁下,”凯恩上前一步:“奉殿下之命,属下今日随行,保护您的安全。”
  西里尔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有劳。”
  名为保护,实则监视。他不意外,也完全接受。
  他们一起出门,融入天枢星的清晨中。
  清晨的街道上虫子稀疏,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忙碌地装卸货物。
  “你的眼睛很特别。”西里尔开口闲聊。
  凯恩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天生的。”
  “在军中时,这双眼睛会给你惹来一些非议吗?”西里尔问。
  “并没有。”凯恩的回答依旧简短、冰冷。
  西里尔不再多言。
  听说凯恩因为得罪上级而被构陷,从这两句简短对话中,倒也能一窥缘由。
  冷冰冰、硬邦邦的。
  西里尔打算去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位于下城区与码头区交界处的“黑麦酒馆”。
  他们乘坐皇子府侍卫专用的普通悬浮梭,很快来到这里。
  西里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喧嚣的气浪扑面而来。
  酒馆内部光线昏暗,仅靠几盏昏黄的壁灯照明。形形色色的雌虫挤在粗糙的木桌旁,高声谈笑、争吵。
  西里尔径直走向吧台。
  吧台后,一个中年雌虫正在擦拭酒杯。
  他油腻的头发耷拉在额前,右眼是一只廉价的机械义眼,时不时会闪过一丝不太稳定的红光。
  “好久不见,老猫,”西里尔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这么热闹。”
  “一大清早就挤满的酒吧,整个天枢星,您这儿是独一份。”
  老猫头也没抬,继续擦着杯子,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稀客啊,欢迎欢迎。好多年不见,看起来长大了点儿。”
  “在我这儿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小崽子。玩了通宵还不肯走。”
  “我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熬不过这帮常年青春期的。”
  西里尔笑笑。
  “再说了,我这儿再热闹,也比不上你折腾出来的动静大。”老猫缓缓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西里尔一番:“看着气色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托福,暂时还活着。”西里尔淡淡道,目光扫过老猫那只闪烁的义眼:“你这只眼睛,该找地方修修了。”
  “能用就行,换新的贵。”老猫嗤笑一声,视线终于越过西里尔,落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伫立的凯恩身上:“啧,换跟班了?这身皮可挺扎眼。”
  西里尔没有回头:“殿下关心我的安全,派了个可靠的兄弟跟着。”
  “可靠?”老猫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不再多问,转而道:“说吧,这次来点什么?”
  “三份黑麦烈酒,”西里尔的声音不高:“不加冰。”
  老猫擦拭酒杯的动作顿了下,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规矩变了,老朋友。现在风声紧,信息费要预付,概不赊账。”
  西里尔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吧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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