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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情海流亡

  九月的里昂,空气里是法兰西秋季特有的湿润与微凉。
  这里曾经造就了欧洲丝绸贸易和银行业的黄金时代,不仅是电影诞生地,还是二战时期的抵抗运动之都,凭借美食珍馐享誉世界。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整座老城都是红瓦屋顶,建筑并不似巴黎那般时髦张扬,但处处都充满文艺复兴气质。
  新闻台为齐诗允安排的公寓位于红十字山附近,可以透过窗,看到不远处缓缓流淌的索恩河。
  房间布置得非常考究,米色布艺沙发、人字纹木地板、还有露台上盛开的淡紫色熏衣草。这里对于任何一个渴望安稳的人来说,是都是一个温馨的庇护所,但对于齐诗允而言,这种安静,简直是一种震耳欲聋的折磨。
  她无法适应这种安静。
  在巴格达,安静往往预示着空袭前的死寂,但在里昂,安静代表的是正常生活。
  每当街道上偶尔传来汽车尾气排放的“砰”声,或者邻居关门的重响,齐诗允都会在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冷汗在一秒钟内浸透脊背。
  她拒绝拉开窗帘。
  好似在她的潜意识里,落地窗外刺眼的阳光,总让她联想到那晚将荒原照得惨白的皮卡远光灯。
  她每日都会坐在沙发上,机械地翻看陈家乐拍下的那些合影。
  照片里的阿米娜笑得那么生动,她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心里的那个死结死死扣着,每呼吸一次就收紧一分:
  如果不教她识字,她是不是就不会向往自由?
  如果不教她用枪,她在那晚是不是只能屈辱地活着,但至少……还有命?
  这种沉重负罪感就像是吞服一种慢性毒药,让齐诗允觉得她喝下的每一口纯净水、吃下的每一块牛角包,都是对死在荒野里的阿米娜的背叛。
  为了打破这种自溺的恶性循环,她强迫自己接受台里的心理治疗安排。
  每隔叁日,她就会去到公寓几公里外,跟台里安排好的心理医生见面接受治疗。诊疗室位于索恩河对岸的半岛区,在一栋奶油色外墙和雕花铸铁阳台的奥斯曼建筑里。
  从红十字山公寓出发,骑单车大约需要叁十分钟时间。
  每当下坡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种失重感偶尔能盖过心底的悸痛,但回程时那段漫长的斜坡,却总让她精疲力竭。
  医生名叫Jean-Pierre,是一位有着丰富战地心理干预经验的老人。但在光线柔和的诊疗室里,齐诗允经常说不出话,只是枯坐在原位,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起初,她极度排斥这些谈话。
  每次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她都要在台阶上驻足良久,反复深呼吸。
  或许因为她天生是一个记录者,只习惯于观察他人的苦难和探寻真相,而非将自己的伤口撕开供人研究。
  后来,她开始强迫式地说服自己,为了阿妈和阿米娜,为了她们以「死」为她换来的「生」,她必须活下来,必须显得正常,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Yoana,你可以试着谈谈那声枪响。”
  老人耐心观察她,轻声引导。
  齐诗允陷在扶手椅里,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风衣的扣子,开口时,声音从僵硬变得哽咽:
  “我教她用枪,是为了让她能自保。”
  “我告诉她,这是赋予她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但我没想到……她最后用这份权力,杀死了她自己。”
  “那不是自杀,Yoana。”
  老医生试图纠正:“那是她在那种极端环境下,唯一能行使的、最后的自由。”
  “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听过,女人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这些道理她都懂,可是心不答应。因为当时她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为了换取她的「生」,而选择了最决然的「死」。
  这笔账,她算不平,更还不起。
  走出诊疗室时,里昂刚下过一场小雨。
  她跨上锁在楼下的银灰色Van Rysel单车,穿行在被雨水打湿泛起冷光的青石板路上。车轮轻快碾过不平整的路面,传来的震动透过车把直抵心脏,竟让她有一种莫名的真实感。
  在经过白莱果广场附近的一家独立艺术影院门口时,齐诗允鬼使神差地捏住了刹车。
  影院泛黄的灯箱里,张贴着一张修复版重映海报———
  《Léon》
  这一瞬间,里昂湿润的空气仿佛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抽干,齐诗允感觉自己被拽回了一九九六年,那个燥热的香港夏夜。
  那晚,电视里也正播着这部电影。
  她记得自己蜷在雷耀扬宽大的床上,心情极其复杂。那时她刚对他摊牌,对他说出了自己所有卑劣而又疯狂的复仇行径…其中,也包括对他的利用。
  本以为得知真相的他会怒不可遏,却不想,那男人只是温柔又怜爱地对她敞开怀抱,将她全然护在他安全的港湾里,决意为她挡去风雨侵蚀。
  现在,站在八年后的里昂街头,齐诗允着那张海报,终于体会到了那句「Always like this」的真正含义。
  人生,从来就是这么痛苦。
  那时她有雷耀扬,所以她觉得秘密和痛苦可以分担,那些复仇的业火也烧不到灵魂深处。
  而现在,她身边已经没有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调侃就露出不屑表情的雷生,也没有那个轻吻她额头,将她温柔圈入怀抱的男人。
  身边所有,只是索恩河冷冽的风,和那场滞留在伊拉克边境,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在齐诗允于里昂的街巷里孤独骑行,试图通过疲惫来抵御那些缠身的噩梦时,她并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些力量正在疯狂地寻找她的踪迹。
  雷耀扬在骆克道酒吧的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焦虑。
  因为最近的欧洲新闻台,并没有任何她所报道的新闻出现,哪怕连署名都没有。
  于是他录下新闻台的每一个节目不断重播的同时,也在有些神经质地录下其他频道的相关新闻,只希望能寻获哪怕一点消息。可她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一样,毫无音讯。
  直觉性的焦虑在心里蔓延,令雷耀扬坐立不安。
  回到半山家中,男人开始整理桌上摊着的十几盒录影带,盒脊上用马克笔标着日期,从七月初到八月底,按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坏脑做事一向仔细,送来的每盒带子都标注了频道、时段和内容摘要。但那些摘要里,已经连续好几周都没有出现“Yoana CHAI”这个名字了。
  电视墙上,十二台索尼特丽珑还在不眠不休地播放画面,欧洲新闻台、半岛电视台、CNN、BBC……所有频道同时开着,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整理好录影带,雷耀扬坐在正对面棕色Poet沙发里,手里捏着遥控器,每隔几秒就扫一眼屏幕。
  坏脑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线路绊倒。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电视墙,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把手里新的一摞录影带放在桌上。
  “大佬,这是上个礼拜的。”
  雷耀扬没有看向对方,双眼死盯着屏幕。“有消息吗?”
  “欧洲新闻台那边……还是不肯透露。”
  “但他们说,齐小姐目前不在战区。具体在哪里,以什么身份,他们无可奉告。”
  “不在战区?”
  听到光头佬这番话,雷耀扬平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但语调里的焦灼难以掩饰。不在战区,那在哪里?为什么不发报道?为什么连个署名都没有?
  坏脑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呢?”
  “还有就是……”
  “他们讲陈家乐也不在伊拉克了。我找人打听过,他七月底回的安曼,之后就没有再进过战区。”
  光头佬语调略显沉重,而雷耀扬颓丧地陷在沙发里,手指已经把遥控器音量减小的按键用力按到快要失灵。
  七月底。
  齐诗允的最后一条报道,是七月中旬。
  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离开的,不是一个人出事,是两个人同时消失。这个巧合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大的不安。
  他忽然想起齐诗允让淑芬转达的那些邮件内容,不管出于什么缘由和心情,她很明显是不想再与自己有任何瓜葛,所以连消失都变得这么「合情合理」?
  “大佬。”
  “我想到一件事,或许是能够找到齐小姐的突破口。”
  闻言,思绪繁冗的雷耀扬立即抬起眼。
  “欧洲新闻台在法国里昂有个总部。齐小姐入职的时候,应该签的是那边的合同。”
  “如果她要休整,大概率会去里昂。”
  里昂。
  雷耀扬把这个地名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对于普通游客来讲,去里昂并不困难,但对于自己这样有叁合会背景的人来说,去到那里,无异于一种自投罗网。
  因为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其总部正好就在里昂。
  假设香港警方与法国方面有情报交换,那么自己在机场入境时很可能会被拦下。若法国边检能看到国际刑警组织的通报,或是自己已有跨国犯罪记录或在通缉名单上,则会被直接遣返。
  想要入境法国,竟然比进入约旦更难。
  而且自己目前并不能确定,齐诗允是否在里昂,贸然前去,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够不徒生枝节牵扯出更多麻烦。
  想到这里,男人眉心微动,站起身来,不由自主看向远方。
  太平山脚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游轮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流光,和电视机里那片灰黄色的地狱,完全是两个世界。
  齐诗允,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接到什么机密任务,或者是出现了什么意外…所以没有办法继续做报道?
  念及此,男人眉川拢得更紧,而这时,坏脑提出一个建议:
  “大佬。”
  “要不要想办法联系一下奇夫那边?之前你说他在约旦有人———”
  光头佬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雷耀扬抬手打断他:
  “没用。奇夫的人进不了伊拉克,也进不了约旦。就算进去了,如果她不在战区,到哪里去找?”
  坏脑沉默了。
  那地方现在乱成一锅粥,美军、反美武装、各路人马混战,别说是找人,就算知道她在哪个城市,也不一定能找到她。更何况,现在连她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雷耀扬转过身,看着那面电视墙。
  十五个屏幕还在播放,新闻、战争、灾难、死亡……
  这些都是她曾经站在镜头前报道的真相。现在她不在了,那些新闻还在继续。
  他知道,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停下来。
  但是他也清楚,自己也绝对不会因眼前的困难而停下追寻她的步伐。
  九月底,通过层层关系打听雷耀扬终于得知,齐诗允确实离开战区回了里昂总部,但原因不明,且具体的居住地址受法国新闻工会的高级别隐私保护。
  即便是东英的势力,要在一座陌生的欧洲城市精准定位一个受警方保护的「污点证人」或「受创记者」,仍需要大量时间。
  秋分那日,男人站在离岛新机场停车场内,看着手里那张飞往巴黎戴高乐机场、再转机里昂的电子客票打印件。在江湖叱咤半生,这薄薄的一张纸,对他这种人来说,却重逾千钧。
  因为对于雷耀扬而言,不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一场押上余生的豪赌。
  里昂,这个名字在黑道字典里有着特殊含义。
  它是法兰西的丝绸之都,是索恩河与罗讷河的交汇点,更是国际刑警组织总部大楼的所在地。
  对于一个背负叁合会烙印、即便早已通过名车贸易和跨国投资将资产洗白的东英堂主来讲,里昂并不是旅游胜地,而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雷区。
  “大佬,你真的要一个人去?”
  坏脑站在一旁,拎住一个并不显眼的黑色皮质行李箱,里面装着几套得体的商务西装,和雷耀扬那本看似干净、实则在各国边检系统里都可能触发红色预警的护照。
  “又不是找二五仔。”
  “我只是找她,人多反而坏事。”
  男人接过行李箱,随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那双锐利眼眸此时沉静如死水:
  “既然那边的新闻工会把她藏得那么好,那就说明她在那边受到的保护非同寻常。东英的人马大张旗鼓过去,只会让她更不安全。”
  他很清楚,如果法国边检真的调用了情报共享数据库,他可能在降落的第一秒就被扣上「跨境有组织犯罪嫌疑人」的帽子遣返,甚至面临长期拘留。
  但他无法再等,这种每天对着那些录影带寻找幻影的焦虑,正在将他逼疯。
  航程漫长又压抑。
  在戴高乐机场入境时,雷耀扬感受到了久违的紧迫感。
  他以欧洲汽车贸易考察的商人身份提交了签证,在边检官员盯着电脑屏幕反复核对的叁十秒里,男人外套口袋里的手指轻轻蜷缩成拳状摩挲,又缓缓放开伸展……
  最终,盖章落下的沉闷声响,宣告了他第一步的胜利。
  当他踏上前往里昂的TGV列车,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法兰西田园风光时,雷耀扬知道,自己已经进入被高度监控的心脏地带,也进入了齐诗允的呼吸圈。
  抵达目的地后,他乘坐计程车,在这座交织着索恩河与罗纳河的古城穿行。
  而他非常清楚,此时自己所处的位置,距离INTERPOL那栋戒备森严的总署大楼,直线距离不过几公里。
  对他这种人而言,这无异于在刀尖上漫步,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了。
  在这里,没有人在他身旁紧随,他也不是那个在香港呼风唤雨的东英奔雷虎,他独自一人,扮作最寻常的旅客,仅凭对一个女人生活习惯的了解,进行最笨也最有效的蹲守。
  翌日,雷耀扬在半岛区租了一间临时的短租公寓。
  他没有动用任何关系,只是凭借直觉和信念,在齐诗允可能出现的半径内反复排查。
  他换掉那些太过拘谨正式的西装,穿上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和黑色风衣,戴上一副平光眼镜。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欧洲游历的儒雅商人,或者是某个大学的客座讲师。
  每当夜幕降临,他会坐在半岛区那些不起眼的咖啡馆外,目光扫过每一个身形与她相似的背影。
  但当时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低头点燃一支More的瞬间,试图用烟草压制胸腔里阵阵紧缩的焦虑时,齐诗允正骑着那辆链条咯吱作响的银灰色单车,从他身后的那条平行小巷中飞驰而过。
  那一秒,两人背对着背,距离不到十米。
  中间隔着一堵爬满常春藤的厚重石墙,和一段永远无法逾越的错位时空。
  回到公寓里,齐诗允将刚从超市买回的生活用品归类摆放,从牛皮纸袋底部拿出一盒苏打饼干时,她愣了一下。
  她又想起阿米娜。
  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对方因为太饿,吃完了整块硬邦邦又没什么滋味的压缩饼干时的模样。那时候,压缩饼干对自己来说只不过是临时充饥的食物,可对已经饿了几天的阿米娜来说,已经是一餐难得的饱饭……
  其实从那一刻开始她就设想过,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要带这女仔去巴格达最好的餐厅里大快朵颐。
  明天又是心理治疗日。
  她厌倦了隔叁差五就对着Pierre倾倒苦水,也不想再去重复说那声枪响。
  但是…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尽快恢复正常。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将即食的法式海鲜饭放入微波炉内加热。
  微波炉发出单调且沉闷的嗡嗡声,托盘在玻璃罩后一圈又一圈地机械旋转。
  齐诗允双眼盯着那点微弱的橙色灯光,原本只想站着等那叁分钟过去。可当视线落在窗外那抹深蓝色的夜空时,感官却像被某种无形力量瞬间抽离。
  那种「震耳欲聋」的安静,再次袭来。
  恍惚间,微波炉的转动声变成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公寓里淡淡的薰衣草香倏然被记忆里那股刺鼻的、带着焦肉味的气味粗暴地顶替。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血色充斥的夜晚———
  齐诗允猛地打了个寒颤,呼吸急促地跌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每个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显出病态的青白色。
  毫无预兆地,她再度陷入了那场清醒的噩梦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那个无法落下的死结。
  直到一股辛辣焦煳的味道强行切断了幻觉。
  “叮—叮—叮———!!!”
  微波炉发出格外吵耳的提示音,女人如梦初醒猛地拉开舱门,霎时间,一股浓黑的烟雾瞬间喷涌而出,呛得她蹲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由于她刚才失神时,无意识地多次按下了增时键,那盒原本只需叁分钟的法式海鲜饭,已经在高温下被碳化得彻底。
  片刻后,她撑起身来,戴上隔热手套,将那个已经变形、甚至有些熔化的塑料盒取出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原本色泽诱人的大虾和米饭,此刻已缩成了一团漆黑焦枯的残渣,像极了在那场爆炸后被焚毁到面目全非的皮肉组织和断壁残垣。
  齐诗允握着塑料叉子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一股荒诞的无助感排山倒海般压下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能穿过枪林弹雨,能在那片人间炼狱里记录真相,可现在回到所谓的「文明世界」,她竟连一顿即食晚餐都弄不好。
  眼眶一阵滚烫,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某个名字像是一个禁忌的咒语,在最虚弱的防御缺口处,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
  她想起在维也纳的那间大屋的明亮厨房里,雷耀扬曾用他那双拿惯了枪和刀的手,细致地为她做一顿精致晚餐,用那种带着一丝嘲弄却又极度纵容的语气说:
  “齐小姐,没了我,你是不是连自己都喂不饱?”
  在那段甜蜜浪漫到不可思议的岁月里,那个男人,曾是她所有危险背后的退路,是那个即便世界崩塌也会将她纳入怀抱的港湾。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她一直在刻意忽略对他的想念,一直在用工作用忙碌去转移注意力。可有些情感深入骨髓,并不是靠时间就能够有效解决,比如这一秒,她无法自控,疯了一样地想他。
  但很快,齐诗允又自虐式地将这个念头生生掐灭在心底最深处的荒原里。
  已经叁年多了……
  她不能功亏一篑。
  不能再把彼此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泥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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