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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失忆蝴蝶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向星星许了一个愿,说星星啊,让我忘了那个人吧,我不想再喜欢他了。
  *
  1.睁开眼睛的一瞬,仲江还有些恍惚。
  她用手撑着沙发坐了起来,眼睛望向四周。
  周围的布景很熟悉,是爷爷留给她的那座庄园,不过由于这座庄园坐落于半山腰,她作为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其实很少来这里。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仲江神志不清地扶着脑袋,忽地想起来,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
  记忆一瞬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下,冲得她大脑发昏,仲江忍不住“嘶”了一声,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才会头这么疼。
  “嗯?你怎么在这儿。”
  披散着长发的女生绕过郁郁葱葱的绿植,将手臂压在沙发上,对仲江说:“刚那边还在找你呢,说想看看你上周收的那幅画。”
  仲江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喊出她的名字,“庄银雪。”
  庄银雪狐疑,“叫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总觉得我现在不应该在这里。”仲江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我的头好痛,眼也不舒服。”
  庄银雪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乎于尴尬和不自在之间的神色,她说:“你可能是喝多了。”
  仲江晃了晃头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如果宴会已经步入尾声的话,不如干脆溜走算了。
  仲江想着,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同学们,但这些人看到她的表情大多和刚刚庄银雪一样,流露似有似无的局促,仲江有点好奇,但她没有想太多,毕竟她是真的不太舒服。
  仲江走到了洗手台前,然后,她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到了。
  眼圈发红,眼里红血丝也颇为夸张,一看就知道哭得不轻。
  仲江讶异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剔透干净的玻璃镜子里,眼尾泛红的少女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怎么哭成这样子?
  仲江摸着自己干涩泛红眼尾,想不太清楚。
  她摇摇头,从卫生间出去,喊住路过的服务生说:“帮我找一下玟姐。”
  十分钟后,穿着西装裙的沙玟匆匆而来,她看起来格外疲惫,见仲江的第一句话是:“又怎么了?”
  仲江熟练地撒娇,“太吵了,不想在这里待,我刚刚看到外面有很多星星,玟姐,帮我找一顶帐篷,我想在山上露营看星星。”
  沙玟沉默良久,半晌她费解问:“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这里是哪吧?”
  “记得,我的生日宴,”仲江歪头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我最大,我现在一个人去山上扎营看星星。”
  沙玟骂了一句,仲江听到了,是在说她事多。
  仲江把手背在身后,语调轻快,“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去卸妆换衣服,眼睛痛死了,玟姐你记得再帮我找一瓶眼药水。”
  沙玟瞪了她一眼,转身去给她找帐篷和露营用的睡袋取暖炉。
  仲江愉快地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这座庄园太大了,住宿和宴会厅不在同一栋建筑里,为了方便就在宴会厅的三楼设立了不少休息室,仲江留了一间她自己专属的,在走廊尽头。
  由于很少来这边,仲江对这间休息室并不太熟悉,她找了半天才在衣帽间找到适合露营的衣服,把衣服扔到沙发上后,仲江去卫生间卸妆。
  一切准备完成,仲江给沙玟发消息说在车里等她,而后鬼鬼祟祟地推开休息室的门,打算下楼后从后门溜走。
  但就在她把休息室的门锁上、才走了没两步路的时候,另一间休息室的门打开了。
  “……我先送她回去,你还是等宴会结束再走比较”
  温和的男声戛然而止。
  仲江抬起眼睛,看到正对着她的男生,表情讪讪的,“好巧。”
  要命,宴会主人半路溜走还被人撞了个正着,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司望京惊疑不定地看着仲江,想不通她怎么在这里,更想不通她怎么换了身运动装。
  仲江一时间顾不得太多,信口开河说:“身体不舒服去看医生,别跟别人说。”
  司望京身后的人将视线落在仲江身上,他安静地站在阴影中看向她的眉目和脸色,一句话也没说。
  仲江对上他的视线,觉得他看起来颇为陌生,记不起来是谁。
  “我们走吧。”
  生硬的女声打破了寂静,仲江好奇地望过去,看到一个纤瘦的女生从司望京身后出来,她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衬衫黑裤,是宴会服务生的衣服,但妆容和发型却都颇为精致,看起来像参加宴会的宾客临时换了件衣服。
  ……搞什么,居然给宴会客人拿服务生的衣服?
  仲江皱起眉,想这次宴会合作的承包方培训工作做得也太不到位了,下次要换一家来做。
  然而正在仲江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挽救一下的时候,她的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些断续的画面。
  内容是她将酒杯中的香槟泼到这个女孩儿的身上,奚落她的衣着打扮。
  仲江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们先走了,”司望京扫了一眼仲江,快速道:“生日快乐。”
  仲江魂不守舍,“……谢谢,慢走。”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仲江侧过脸,看向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的人,问:“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对方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他问:“你想让我走吗?”
  这个问题仲江很难回答,作为宴会主人,她应当说“当然不,希望你留下来玩得开心”,但作为她个人,她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个人打发走,好溜出去玩。
  思考片刻后,仲江选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怎么会呢,只是我现在不太舒服,要去一趟医院,没办法招待你。”
  对方倚靠在门上,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暖色调的灯光下略有些黯淡,他望着仲江,说:“好,我知道了。”
  仲江松了口气。
  下一秒,这个人又开口了,“我送你过去。”
  仲江:“……”
  她想也不想地拒绝,“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可以。”
  “我记得你们家办宴会都会做应急预案,楼下停车场就有救护车。”
  男生语气平淡,他继续讲着,“你的脸色看起来还不错,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你要去哪?”
  仲江:“……”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在这里跟她扯闲篇。
  她忍无可忍说:“对,我没有身体不舒服,也用不着去找医生,我只是想从宴会里溜出去,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对方锲而不舍,“偷溜去哪?”
  仲江不想理会他了,她头也不回地从这个人身旁走过,朝电梯走去。
  身后跟来脚步声,仲江回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对方答得很迅速,“我想知道你打算去哪。”
  仲江气笑了,“我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吗?”
  电梯到了,仲江按下电梯,回过身看向那个人,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仲江愣了一下,还未说出口的刻薄话也忽地想不起来了,她抿了下嘴唇,讲:“我想去山上看星星,这里的星星很漂亮,不像在城市里,什么都看不到,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你一个人吗?”他问。
  “对,”仲江说:“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好,你去吧。”
  电梯到了,仲江走进电梯,银灰色的金属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那个人的身影也逐渐被电梯遮挡,仲江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她看不分明,却为之感到心悸。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间感到很难过。
  2.
  仲江请了一天假,毕竟她生日第二天就是周一,除非她凌晨四点从山上下来,否则无论如何也来不及。
  庄银雪说她可以开直升机到学校,以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
  仲江:“……那也太张扬了,我当时究竟怎么想的?”
  庄银雪点评她,“为了装个大的,宣誓主权。”
  “什么主权?”
  仲江茫然地问。
  庄银雪撇了下嘴角,“还能是谁,会长呗。哦对了,今天晚上学生会开会,要组织一个义卖活动,你记得来。”
  仲江听得头大,“什么义卖活动,我想退学生会了,事情太多了。”
  庄银雪停止了脚步,她目光奇异地看着她,“你要退学生会,你打算认输了吗?输给林乐。”
  仲江慢半拍地想起来林乐是谁,是昨天那个站在司望京身后的女孩儿,可她回忆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针对她,好像没有任何理由。仲江讲:“从学生会退出怎么就叫输给林乐了,我又不是要和林乐一起竞选学生会会长,只是现在想想很没意思,每年都会有新的特招生进来,没必要盯着一个林乐不放。”
  庄银雪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她问:“……你不喜欢会长了吗?”
  仲江不知道她说得人是谁,但既然她都不知道,那应该是不喜欢的,“不喜欢。要上课了,我先走了。”
  回到高二A班后,仲江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后桌,是昨天那个很奇怪的男生。
  他坐在那里看书,和她对上视线后轻点了一下头。
  没由来的,仲江有些不想看到这个人,她转过身,没再看他。
  上午第三四节课是选修课,仲江收拾了选修课的课本,抱着书往相应的教室去,她用余光看到自己的后桌跟在她后面,拿着和她一样的书。
  ……好烦。
  中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仲江听到她的后桌在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仲江已经没脾气了,她上午两节选修课都跟她的后桌撞在一起,现在他又来问她中午吃什么。仲江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后桌,“我不想吃,太困了,想回家睡觉。”
  他看着她,慢慢点头,“嗯。”
  下午依旧是两节必修课和两节选修课,仲江中午睡过了,来得晚了一些,她才坐在位置上就发现了不对,有人在她的抽屉里放了零食,是很方便吃的盒装罐子蛋糕和酸奶,口味都是她喜欢的。
  “这是谁放的?”仲江问。
  后桌说:“我放的,你中午不是没有吃饭吗?”
  仲江陷入了沉默,她其实中午回去吃过饭了,于是伸手绕了绕自己的头发,委婉讲:“我并不怎么饿。”
  “那就饿了再吃,”后桌讲着,“或者扔了也没有关系。”
  仲江总觉得这话有点怪。
  下午第三节课,仲江彻底麻木了,她跟后桌一起走出选修课教室,不信邪地问他,“你下节也是古典文学吗?”
  “对,”他应着,“怎么了?”
  仲江觉得这个人很不对劲,他的课表和她完全一致,会很在意她的每一句话,甚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仲江脑子里滑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人不会是喜欢她吧?
  她打了个寒颤。
  “冷吗?”后桌问。
  “不不不,”仲江连忙否定,她说:“我没事。”
  “现在倒春寒,温度不稳定,这段时间还是带一件外套放在教室比较好,别感冒了。”
  仲江颇为抗拒应他的话,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道了谢。
  最后一节课上完后仲江松了口气,手机上庄银雪给她发消息,让她晚饭后来学生会。
  仲江拿着手机,想了想后她回复【好,你要是去的早的话,帮我找一份退会申请表。】
  3.
  仲江坐在学生会会议室,如遭雷劈。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会议桌前自己的后桌,半晌没反应过来。
  庄银雪捣了捣她的腰,“你收敛点,别一直盯着会长看。”
  仲江连忙低下头,内心万分错愕。
  她的后桌就是庄银雪口中她喜欢的学生会会长?这怎么可能?她明明不喜欢这个人。
  四十分钟后,会议暂停,中场休息时间到。仲江和庄银雪走出会议室,站在饮水机前接水喝。
  仲江发出质疑,“我喜欢会长?”
  庄银雪翻了个白眼,“你别闹了,全校谁不知道你喜欢他,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好奇怪。”
  仲江也觉得很奇怪,她捧着杯子喝了口水,说:“你帮我拿退会申请表了吗?”
  “拿了,”庄银雪盯着仲江,“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仲江愉快道:“我打算去天文社,学生会的工作太繁忙了。”
  庄银雪叹了口气,“随你便吧。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一直追着他到处跑,半点反馈也得不到……林乐只是个催化剂吧?”
  仲江没听懂,礼貌微笑。
  学生会退会申请表很好填,只需要填一些基础信息和退会理由就够了,仲江用五分钟填完了表,在散会后将表拿到会长办公室。
  “找我什么事?”后桌问。
  “我来交退会申请表,”仲江把申请表放在桌子上,推到对方面前,“不想继续在学生会待了。”
  对方接过仲江随意写的申请书,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他看得时间太长,长到仲江感到些许无聊,她没话找话地说:“她们说我喜欢你,可我根本不认得你是谁。”
  仲江苦恼问:“我连你叫什么都不记得。”
  面前的人手颤了一下,向她确定,“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确实不记得,”仲江说:“我自己也感到荒谬,我们是前后桌,还同在学生会任职,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你是谁?但我确实不记得。”
  “……”
  仲江看着面前的男生,想他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很符合她的审美,奈何她看到他毫无波澜,她问道:“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他嗓音很哑,语句也有些断续,“开玩笑的,她们在和你开玩笑。我只是你的……同学,确实不太熟悉。我叫贺觉珩。”
  仲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依旧觉得陌生,她嘀咕,“没印象。”
  “是,”贺觉珩牵扯了一下嘴角,对仲江笑了一下,“你不记得我的名字,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这群人也太坏了。”仲江不高兴说:“每天不是造谣这个喜欢那个,就是造谣那个喜欢这个。”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撞入贺觉珩直直望向她的目光里,可就在仲江对上他的视线,想要窥探他到底是何情绪时,贺觉珩敛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眼睛。
  他在退会申请表上签好名字,而后跟仲江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仲江点点头,“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再来了?”
  “是。”
  仲江道谢,而后转身离开。
  她走得格外轻松,也毫无留恋。
  门关上了。
  4.
  仲江发觉她搞错了一件事。
  她过去是真的喜欢贺觉珩。
  证据来源于一场家庭晚宴,她的母亲出差路过这里,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仲江答应了,然后,她就在饭桌上听到她的母亲南醒说:“你和贺家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了?如果真的喜欢的话,可以跟贺家那边商量一下订婚的事。”
  仲江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岔子了。
  她迷惑,“谁?“
  南醒:“……”
  南醒:“我就知道你们这群小孩子说喜欢啊爱啊全都是闹着玩的,亏我还当真了!”
  仲江求知若渴,她问:“贺觉珩吗?可我不喜欢他啊。”
  南醒冷笑,“跟你爸一样,没个定数,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上个月你是怎么跟我和你爸说的?信誓旦旦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这辈子就认准他一个,咬死不会变心,现在呢?”
  仲江怀疑自己可能是在做梦,要么前些天发生的事是一场梦,要么今天发生的事是一场梦。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不喜欢也挺好,我也不怎么喜欢跟贺家扯到一起,也就你爸,没一点脑子。”南醒说着,看到仲江的表情,忍不住道:“我之前还和人说,你这孩子像你爷爷,重情。现在看嘛……倒是跟你小姨一样,爱得时候天崩地裂恨不得掏心掏肺,不爱的时候什么都算不上。”
  仲江完全无法想象,她惊诧说:“我以前真的那么喜欢他?”
  南醒“啧”了一声,“算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多大点事,不过以后不要动不动闹到我面前,怪折腾的。”
  仲江心不在焉地应着,“我知道了。”
  她在想一件事。
  这些年以来她和父母的关系一直都很一般,假使真的像妈妈说的这样,她曾经央求父母给她订婚,那说明她过去确实是非常非常喜欢贺觉珩了。
  可她跟贺觉珩连男女朋友都不是。
  而且她为什么会忘掉他?按照正常逻辑来说,贺觉珩应该在她记忆中占比很深。
  “对了,四月份你姥姥生日,四月二十六,你记得请假。”
  仲江回神,乖巧应下,“好的,妈妈。”
  5.
  仲江开始找她过去喜欢贺觉珩的证据,倒不是她对这个人有什么别的想法,她只是有些好奇,她过去为什么喜欢他,贺觉珩对她的态度又那样怪异。
  她把这一切当成解密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证据好找得过分,光是学校论坛里就有不少让仲江眼前一黑又一黑的东西,她看着那些帖子和照片,一种不适油然而生。
  于是在某一天中午,仲江破天荒地在食堂一层坐下,比她早五分钟坐下的女孩儿抬起眼睛,视线从她身上掠过,言语刺耳,“大小姐怎么纡尊降贵到我们这平民食堂来了?家里破产了?”
  仲江想走了。
  她想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想开口又怕跟林乐呛回去,不开口又觉得心口梗了一口气。
  可事情确实是她亲手做的、那些讥讽人的话也是她亲口说的,容不得她当一切都没有发生。
  林乐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仲江决定快刀斩乱麻,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硬质信封,“EGIP暑期数学营推荐信,给你的。”
  林乐望向仲江放在桌子上的信封,沉默半晌说:“你现在是威逼不管用,改利诱了?我倒是很想答应你。但是仲江,不管说多少遍,我给你的答案都只有那一个。你觉得不高兴,就去找贺觉珩解决你们的问题,不要把我牵扯进去。以及我听说你们要订婚了,恭喜你得偿所愿。”
  仲江茫然,“什么订婚?我怎么不知道。”
  她追问:“你在哪看到的消息?”
  林乐干巴巴道:“论坛。”
  仲江决定回去就找人把校论坛的帖子都清了,不过眼前最重要的还是眼前事,她继续说道:“和贺觉珩关系不大,我现在不喜欢他了。”
  林乐看向她。
  尽管学校里所有人都一致认为仲大小姐任性妄为到难以相处的地步,但没有一个人会否定她的美貌,尤其是那双眼睛,双瞳剪水,顾盼生辉。只是过去那种眼睛被太多憎恶和厌恶所扭曲,并不像今天看到得这么剔透澄净。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林乐荒谬道:“喜欢他的时候对我针锋相对,不喜欢了就过来施舍我一点什么,妄图把自己做过的事全部翻篇。”
  仲江问:“你想怎么解决?”
  林乐扭过脸,“以后别来找我就够了,我只想过清净日子。”
  仲江应下,“好。”
  6.
  春日午后的阳光总是很好,温暖得恰到好处。
  仲江因为最后一节课有问题没搞明白单独找授课老师问了些问题,午休时间被大大压缩,来不及回家午睡,只好临时找了间没人的音乐教室在沙发上睡觉。
  ……早知道不退出学生会了,中午还有个休息室可以睡觉。
  仲江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想着。
  “咚。”
  琴包落在地上,打扰了美梦。
  仲江转了个身,用手臂遮住眼睛。
  来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等仲江睡醒。
  教室的窗户开了半扇,于是窗外属于树叶的沙沙声便传进了室内,仲江又一次睡沉了。
  再醒来时远处落入教室里的阳光倾斜了一些,仲江把脸埋在手臂中,含糊说:“……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少女看着远处跳跃树影,讲道:“我没有参加颁奖典礼,提前回来了。”
  “拿奖了也不参加吗?”
  “……不想在那里待着。”
  风停了,树叶晃动的沙沙声也消失了,中午的教学楼寂静地像坠入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我听人说,你退出学生会了。”
  “嗯,很累人啊,组织部那么多事。”
  “然后还给林乐了一封EGIP暑期数学营推荐信,删掉了论坛里所有你和贺觉珩相关的帖子,为什么?”
  “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贺觉珩吧。”
  “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吗?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某一个人不是真正的喜欢,而是得不到的执念在作祟。”
  “不是的,妤妤,说出来你可能觉得莫名其妙,但事实上我好像突然间不记得贺觉珩是谁了。”
  仲江躺在沙发上,她仰起脸望向自己的表妹南妤,对她说:“很奇怪不是吗?一夜之间忘了他是谁,也不记得自己喜欢他。偏偏这些天我又在慢慢想起他,可那些回忆里我再没感受到喜欢和爱意。”
  南妤尝试去理解仲江的话,她说:“你忘了你喜欢他,所以就真的不喜欢了?”
  “差不多,”仲江望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红色的警示灯规律闪烁着,“忽地就这样了,即便我觉得按照逻辑和过往来看,我应该喜欢他,但我现在提起他不会有任何念头,我甚至不考虑和他做普通朋友。”
  “听起来像有人对你施加一个一忘皆空的魔咒、不,应该是迷情剂到期了。”南妤若有所思道:“是受激素或者荷尔蒙影响吗?”
  仲江笑了一下,“怎么突然从魔法频道转到科教频道了?谁知道呢,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你好像很轻松。不喜欢一个人是很轻松的事吗?”
  “大概吧。”仲江无所谓道:“我现在觉得挺好的。”
  南妤从沙发上起身,她站在那里,神色复杂。
  仲江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用手肘撑着沙发起身,“走吧,要上课了。”
  7.
  学校的生活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波澜,课程、户外拓展、社团活动、竞赛、学术会议能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填得满满当当。
  偶有插曲,也不过是老师拖堂、学生会间歇性查晚自习出勤和竞赛队友突然要退赛这种小事。
  当然也会有比较大的插曲,譬如一年一度的修学旅行。
  赫德的修学旅行是分批次进行的,同个年级同一批次,两个班为一组,各去一个国家,这样更方便管理和开展研学活动。
  ——毕竟人太多在安全后勤和教育性上都是个挑战。
  今年的修学旅行地点是学校一早就公布的,各班班长在周一下午到学生会抽签获取名额,仲江所在的班级抽到了珊瑚礁生态与热带海洋生物学研究课题,地点在大堡礁,和隔壁b班一起,所有学生必须参加。
  仲江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她的朋友和表妹都在b班,可以一起组队玩、不,研学。
  赫德的修学旅行向来是旅行大于修学,给学生们布置的课题都十分简单好完成,只要按时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讲座和观测参观活动就能完成七七八八,其余时间纯粹是玩。
  研学小组在修学旅行的第五天开展了潜水教学活动,一群菜鸟学生在海岛嘻嘻哈哈玩得好不热闹。
  仲江以前学过深潜,也考过相关证书,她把自己的证书拿给教练看过后,得到了直接下水的资格。
  水下会隔绝大部分水面以上的噪音,那些人声船鸣在一瞬间变得缓慢而安静,随之而来的是属于大海的声音。
  仲江带了水下摄像机,她不拍人像,只热衷于游动的鱼群和彩色的珊瑚礁。在珊瑚礁中穿梭的小鱼触碰到她的手臂,摆动着裙摆似的尾鳍,仲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给这条绕着她不走的鱼来了一张近景。
  四十分钟后,教练游到仲江面前,敲了敲她的气瓶,提示她准备上潜休息。
  仲江眨眨眼睛,缓慢上潜。
  电脑表上的数字逐渐变小,直至显示她可以上浮。
  仲江钻出水面,护目镜外黄色的充气艇颜色鲜明,她伸手把相机递过去,而后稍微拉远了些距离,解开胸扣,在水面借助浮力脱掉装备,减少上船时的负重。
  汽艇上的人拉住BCD的背带,将她卸下来的装备拎到汽艇上。
  仲江扒住船舷,挂在那里休息,扎起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颈后,她拽掉皮筋,把湿掉的头发散开。
  “眼镜不摘吗?“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仲江摘掉潜水镜,她眯了下眼睛,抬手遮住大堡礁过于明媚的日光,看清汽艇上的人。
  “贺觉珩?”
  贺觉珩朝她伸出手,“先上来吧。”
  仲江没动,她看了眼贺觉珩身上的衣服,问:“你怎么在这儿?“
  “不想下水,开了条汽艇玩,你的潜导呢?”
  仲江意识到什么,她转过脸,视线在四周水面上观察了一圈,在一众色彩明亮的汽艇里找到了一条和她现在扒着的、一模一样的汽艇,和汽艇上的潜导大眼瞪小眼。
  “……”
  她找错船了。
  贺觉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失笑,“刚刚好像是听到那边在喊什么。”
  仲江想把BCD拿回来重新穿上游回去。
  她扒着船舷默默反思,却感觉面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仲江抬起脸,见贺觉珩手里拿了一部相机,她立刻问:“你在拍什么?”
  贺觉珩指了指她身后,“拍汽艇,这么多汽艇在水面上很热闹。”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问仲江说:“你现在开心吗?”
  这个话题转折过大,仲江没反应过来,她歪了下头,“什么?”
  贺觉珩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现在高兴吗?”
  仲江不明所以地回答,“高兴,海底很漂亮。”
  “那就好。”他说着。
  仲江仰着颈看了他一会儿,忽地讲:“我好像记起你了,我过去貌似是真的喜欢了,但我现在看到你,心底却不会有任何触动。”
  贺觉珩眼睫微颤,他低低应下,“嗯。”
  仲江顿了下,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之前我和你说,我记不得你是谁的时候,你看起来很难过……你这个人好难懂,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喜欢我,等我不喜欢你了,你反而喜欢我。”
  “不,”贺觉珩否定了她的说法,“不是现在反而。”
  仲江点点头,“你承认了。”
  “没有。”贺觉珩说。
  “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我之前不喜欢你,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
  天气晴朗,充气艇在平静的海域几乎可以说纹丝不动,贺觉珩望着伏在他汽艇上头发潮湿的少女,忽地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一只生活在近海的海妖,最难缠的那种。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你现在无话可说了。”她愉悦地讲。
  贺觉珩无可奈何地望着仲江,他喊她的名字,“仲江。”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字节或字音,却让那个志得意满的人倏地收了声。
  仲江抿了下嘴唇,朝贺觉珩伸出手,“拉我上去。”
  贺觉珩握住她的手,将她搀上汽艇。
  阳光灿烂,消融了水汽。贺觉珩拧开瓶盖,将一瓶电解质水递给仲江,“喝一点水比较好。”
  仲江看了他一眼,想她找错船可能不只是意外。
  贺觉珩说:“你又不喜欢我,问我那么多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不是吗?难道我现在、算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改口说:“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心情好,看到你高兴,我也会开心的。”
  仲江还是觉得他不太正常,她狐疑地看着贺觉珩,“就为了这个?”
  贺觉珩认真说:“只是为了这个。”
  心口没由来地泛起细微的酸涩,仲江不太适应这种自心底蔓起的难过,她抬手在心口按了按,想原来喜欢他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吗?
  海上起了风,咸湿、潮涩,吹皱平静的海面。
  “起风了,我们该回去了,”贺觉珩问道:“你冷不冷?”
  仲江摇摇头,“有太阳,不算冷。”
  话说完,她意识到什么,又补充说:“我带了外套在游艇上。”
  “好,我送你过去。”
  明黄色的充气艇朝着另一条和它如出一辙的汽艇驶去,在靠近相接后,仲江利落地翻回自己的汽艇,她最后看了一眼贺觉珩,对他讲:“我虽然记不太清当时的心情,但我猜那时候我应该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好心情。”
  贺觉珩的目光落在那瓶留在充气艇中的电解质水上,里面的水纹丝未动。
  呼吸变得滞涩,言辞在此刻也显得羸弱,他缓慢道:“我知道了。”
  充气艇消失在海面,荡起雪白的浪花,而后,回归寂静。
  好似她的到来那般,掀起惊涛骇浪,随后无影无踪。
  贺觉珩拧开瓶盖,没滋没味地咽下瓶中的水,他想自己其实应该松一口气的,她毫无留恋地离开意味着她不会再被利用,也不会再被伤害。
  迁徙的银鸥掠过海面,被鲜艳的色彩吸引了目光,蹦蹦跳跳地落在这艘静止不动的汽艇上。
  它好奇地张望着,对上一双琥珀般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伸手摸了摸它,它抖了抖羽翅,感觉似乎有海水落在了身上。
  8.
  修学旅行结束后没多久就是暑假,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各种考试,仲江在暑假第一天就到了某知名国际青年夏令营基地。
  学习的压力一上来,任何伤春悲秋的少女心事都会被统统淹没,仲江在夏令营忙到天昏地暗,平均一天只睡五个小时。
  好在结果可喜可贺,她的付出没有白费。
  仲江收到目标学院offer那天,全家都高兴极了,她的父母表示一定要给她大操大办,庆祝她升学。仲江在电话里应着,问父母准备在什么时候办升学宴,然后转头就在那天订了船票,坐船横渡太平洋。
  船上的信号不怎么好,十天之后仲江才在一个港口附近接到南妤的电话,告诉她姑姑和姑父险些被她气死。
  仲江说:“没事,他们放我那么多次鸽子也没把我气死,反过来也一样的。”
  南妤笑了半天,最后祝她一路顺风。
  下船后差不多也到了开学的时间,为了生活方便仲江把家里的两个厨师以及他们的一家老小也捎带到国外,一大堆人住在与她相邻的别墅里,照料她的起居。
  不过她的私人管家沙玟倒是和她住在一起,大概是觉得她一个人住不怎么安全。
  留学的生活还算有趣,仲江交了不少新朋友,其中一伙人热衷于赛马打猎,并盛情邀请她一起去玩,仲江把自己小时候学过的射击捡了起来,考了张狩猎许可证,兴致颇高地加入了进去,并趁机推广了一下自己酷爱的高空跳伞等活动,凡是放假都不着家。
  沙玟说她出来留学简直是玩疯了,亏得家里当年觉得她年纪小没同意她到国外上高中,不然更是难以管教。
  仲江把这话当耳旁风,跟朋友们约定冬假去冰钓。
  美国大学放冬假只涵盖圣诞节和元旦,不包含除夕,因而过年那天,在其他国人都热热闹闹一起阖家团圆过年的时候,仲江在猛灌咖啡,去上她的下一节课。
  生活本该如此,按部就班,也精彩缤纷。
  直至一个跨洋电话突兀地打入仲江的手机,语无伦次地让她去看新闻。
  那是一条足以在任何财经社会新闻版面掀起惊涛骇浪的报道,仲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写论文写疯了,不然她怎么会看到这样的文字出现在眼前。
  【正鸿集团惊天黑幕曝光!董事长贺启明、CEO贺瑛涉多宗重罪被批捕】
  仲江万分惊诧,她立刻联系国内的朋友,想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所有人给她的答复都是:不清楚,太突然了,我们也打听不到。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贺觉珩,想他现在怎么样,可即便是这个人的信息,她依旧打听不到。
  “我不知道。他大学去了挪威,因为这件事情他和家里面闹得很僵,那段时间我们几乎见不到他,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差缘故还是什么,他很少主动和我们联系,我上次和他有联系还是过年的时候,互相发的拜年短信。”
  司望京的声音即便是隔着电话也能听出忧虑,他道:“我只能确定他没有被立案调查。”
  仲江沉默良久,“谢谢。”
  “没关系,”司望京讲:“如果你那边找到什么消息的话,麻烦告知我一下。”
  仲江答应下来——尽管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得到什么消息。
  对于她来说,贺觉珩实在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同学?朋友?过去喜欢的人?
  仲江无法定义,也难以定义,就像她一直在想,如果那天贺觉珩把话说完,她的回答会是什么?
  可那天他没把话说完,她也没办法给出她的答案。
  正鸿的调查清算持续了一年之久,这一年里检方断断续续公布着可公开的信息,那些信息每每披露都能引起舆论哗然。即便是在大洋彼岸,因为正鸿的体量和影响,仲江在学校里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同学问过,你对正鸿的事是否有媒体报道之外的了解?
  仲江不想谈及这些,奈何又避不过去,谁叫她就读专业是金融相关,同学们对此都非常好奇。
  因此到法院宣判判决结果那一天,仲江委实松了口气。
  从学校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仲江进门后把包扔到玄关的柜子上,换上拖鞋,然后拖着疲惫的脚步靠在沙发旁坐下。
  面前的矮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仲江拿过银叉,瞥见桌子上放着一封未拆封的信。
  右下角的收信人是她的全名拼写,地址则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则完全不认识。
  仲江提高声音,“玟姐,信是谁寄的?”
  厨房里沙玟探出半个身体,背后是忙碌的厨师,她讲:“不清楚,挪威寄过来的,你不是交待过要留意那边的电话和信息吗?”
  仲江怔愣了一下,她低垂下眼睛,指腹抵在信封硬质的边角,撕开了它。
  信封里装着的东西“啪嗒”掉在她的腿上,那是一张塑封过的相片,拍照的人大概开了一个复古风的滤镜,将原本澄澈的海洋照得格外深邃。
  相片上最突出的毫无疑问是占据视觉中心的少女,穿着潜水服趴在一艘明黄色的汽艇上,头发湿淋淋地披散在身后,身后波光粼粼,海波荡漾。
  仲江一瞬间便想清楚这张照片拍于何时何地,也知晓了拍摄照片的人谁。
  她翻过照片,看到相纸背后的塑封膜下,封存着一个边缘微微洇散的汉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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